“他们就这么撤走了?”
霍尔特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副官,声音在困惑的同时还带着些许的尾音。
“前几分钟还在和我们交手,后几分钟就跑了回去?”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副官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的表情比霍尔特还茫然。
这时二营长跑过来问要不要继续射击,霍尔特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但当他再次举起望远镜看过去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革命军游击队撤离的速度实在太快了,而且他们挑的撤离路线也十分刁钻。
就是在坡度最陡的那一处山脊旁边,游击队员们兵分几路,像山羊一样沿着一条碎石坡道快速斜着往上穿插,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岩石和树林之中。
帝国军延后发射的炮弹并没有完全找准他们的撤退路线,几发炮弹落在山脊线上炸起的烟尘裹着碎石往下滚,只打中了跑在最后面的几个游击队员。
大约四五个灰布军服的身影在烟尘中倒了下去,但剩下的部队却已经全部钻进了密林之中,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点战果压根不足以覆盖掉霍尔特团长此时内心的震撼。
他把望远镜缓缓放了下来,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对着身旁的副官说道:
“把他们的撤退路线记下来,回去之后让人专门研究一下。”
副官应声掏出笔记本,但他其实也不知道该记什么,因为整个过程他也没有完全看明白。
战斗结束得就和它开始时一样突然。
二团的士兵们在军官们的指挥下重新整顿了队形,有人去抬伤员,有人去收拢阵亡者的遗体,更多的人则是默默地回到队列当中重新扛起背包和步枪。
工兵排继续在前面清雷,扫雷器的嗡嗡声重新在山谷中响起。
侧翼的警戒哨密度增加了一倍,每个排都抽了两个人补充到侧卫部队中去。
当然行军速度也因此变得更慢了,整个队伍像一条受了惊的长蛇一样在山道上缓缓蠕动。
霍尔特团长这次没有再骑马,他走在二营的队伍中间,一只手扶着腰间的皮带,另一只手不时地抬起来遮着阳光观察着四周。
他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越来越远的文德镇码头。
那几座还在冒着黑烟的碉堡和栈桥在夕阳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而头顶上的天色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靛蓝,最后在山脊线的边缘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天马上就要黑了,山谷里的风开始逐渐变凉,林子里也传来了几声不知名的夜鸟啼叫。
他心里的那笔账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好算了。
按照他们现在的速度,天黑之前能到文德镇外围就已经是圣祖保佑。
至于占领文德镇摧毁炮兵阵地,那估计就得等到明天了。
不过比起时间上的紧迫,更要命的是革命军游击队似乎并不准备给他们在天黑之后松一口气的机会。
当天色逐渐变成深蓝色的时候,山坡上又响起了枪声。
这一次不是在结合部,而是在三营后方。
枪声打得很杂,东一枪西一枪,根本不像是成建制的袭击,有时候隔了好几分钟才打一枪,有时候又突然连着打三四枪然后归于沉寂。
但在两个小时之内这样的袭击来了四次,每次都是打了就跑,每次都是在帝国军刚把夜哨布置好准备转运关键物资的时候。
三营长被这样的袭击搅得又气又急,他把钢盔往地上一摔,派了一个排往山坡上追了一次,结果追出去不到三百米就被革命军给伏击了。
伏击的位置选在一个被溪流冲出来的浅沟里,两边是高高的土坎,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
整个排一头扎进去之后两侧突然就同时开火了,子弹从头顶上交叉射下来把整个排的编制彻底打散,活着撤回来的人灰头土脸浑身是泥,好几个连枪都丢了。
虽然阵亡的人数不多,但是主要的几个军官却都中弹了,一个少尉被打穿了肩膀,两个中士一个伤了腿一个伤了胳膊,整个排能继续指挥的就只剩下一个刚入伍不到半年的下士。
之后霍尔特团长就下令不许再追,全团收缩队形就地警戒。
但收缩之后行军速度也彻底归零,三个营在黑夜里蹲在山路上,士兵们靠着山坡一侧点起小小的篝火生火做饭。
但柴火是湿的烧起来烟很大,到处是篝火的烟气在低处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结果饭做好了之后还没吃几口,山坡上又响起了枪声,所有人又得端起枪来应战。
士兵们只好把泡着压缩饼干的饭盒揣在怀里趴在掩体后面轮流吃,一勺热汤没送到嘴边就已经被夜风吹凉了。
这一整个晚上,二团的人几乎是在睁着眼半睡半醒的状态下度过的。
枪声来了就打一阵,枪声停了就换人值夜,步枪抱在怀里眼睛瞪着黑暗中的山脊线,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计算离天亮还有多长时间。
第二天凌晨四点刚过,天边刚刚翻出第一线鱼肚白的时候,二团的先头部队终于踩进了文德镇外围的农田。
走在前面的尖兵班站在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麦田里,泥土和着露水黏在靴子上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累得半死的士兵们抬起满是倦容的脸,望着晨曦中那个安静得不像话的小镇轮廓。
白墙红瓦在浅灰色的天光下像是某种巨大的浮雕,晨雾还没有散尽,一缕缕地缠绕在镇口的几棵老松树中间,让整个镇子看起来像是一幅被人用淡墨晕染过的画。
镇子边上的麦田已经收割过了,灰黄色的麦茬散乱地丢在了田野里。
晨光斜斜地铺在上面,把每一根断茬的影子都拉得细长细长的。
山坡上的梯田里,一垄一垄被翻过的黑土像是被梳子仔细梳理过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脏兮兮的光泽。
那上面到处都是晒得半干的土豆秆和红薯藤。
没有炊烟,没有鸡鸣,也没有狗叫,什么声音都没有,静得能听见田边水渠里细小的水流声和远处林子深处某只早起的鸟儿的清越啼鸣。
整个文德镇就坐在这一片安静的晨光里,白墙红瓦被映照得分外明净而柔和,像是一个还没有睡醒的人安安静静地躺在山坡上,连呼吸都听不见。
然而这样的景色虽好,整个二团的官兵们却没有任何心思去欣赏。
因为这个镇子现在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死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