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洪笑着挤进人群,以“请首长指导工作”为由将宋天从广场上“请”出来的时候,徐斌几乎要感激涕零了。
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上校院长,居然敢在宋天明显情绪不高的时候主动出击,而且用的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正好今天院里有几个学术报告,都是些年轻骨干在讲,首长要是不嫌弃,给我们指导指导?”
顾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自然得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完全看不出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宋天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点了点头:“行,那就去看看。”
顾洪心头一喜,连忙侧身让路。
李康安排的战士们立刻在人潮中硬生生辟出一条通道,护送着宋天朝门诊大楼方向移动。
人群虽然不舍,但见总司令确实是去医院里“指导工作”,也不好再拦,只能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目送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门诊大楼的门后。
一进大楼,顾洪的脚步就开始加快。他没有按照原计划带宋天去报告厅,而是拐了个弯,直奔急诊室的方向走去。
宋天停下了脚步。
“顾院长,”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去报告厅的路?”
顾洪转过身,面对着宋天,深吸了一口气:“总司令,不是报告厅,我请求您立刻接受检查。”
宋天的眉头微微皱起,但那皱眉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谁告诉你我需要检查?”
“没有人告诉。”顾洪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他没有退缩。
“是我自己观察到的,司令!您从下车到现在,左手没有进行过任何活动,军服后背被汗水浸透,脸色明显异常。”
“我是军医,如果连这些都看不出来,就不配穿这身白大褂。”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嗡嗡声。
徐斌站在宋天身后,大气都不敢出,王瑞带着警卫连的战士们在走廊两端警戒,但他们的耳朵都竖得老高,捕捉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宋天看着顾洪,沉默了几秒。
“你这性子,”宋天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放在野战部队,早被收拾了。”
“司令!我是军医,军医的天职是救人。”
顾洪的声音终于稳定了下来,“请您接受检查。”
宋天没有再接话,而是迈步继续向前走去,方向,正是急诊室。
顾洪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快步跟上,徐斌紧随其后,脚步急促得几乎要踩到宋天的鞋跟。
急诊室里,骨科主任赵远征、创伤外科主任刘明德、影像科主任周华已经提前到位。
三个人都穿着白大褂,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看起来不像是在等病人,倒像是在等军事法庭的传唤。
宋天一进门,赵远征就迎了上来:“请这边坐。”
宋天坐到检查床上,徐斌上前帮他解军装扣子。
当外套被脱下、衬衣的衣袖被卷起来时,急诊室里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宋天的左前臂中段,隔着薄薄的衬衣布料,已经能看到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那里的皮肤颜色明显比周围更深一些,隐约有一片淤青正在皮下蔓延。
赵远征轻轻托起宋天的手臂,触手之处,他能感觉到皮肤下传来的不正常的热度,那是炎症反应的表现。
“司令!我会尽量轻一点,但触诊时可能会有一些不适,请您忍耐一下。”
赵远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宋天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赵远征的手指沿着宋天的左前臂骨缘慢慢向上触摸,力道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当他的指尖触到前臂中段偏桡侧的位置时,他感觉到了那不该有的起伏,骨皮质不连续,断端有轻微的错位,指腹下的触感像是在摸一段被折断的树枝,光滑的骨面在这里出现了突兀的转折。
赵远征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向下摸去,一直摸到腕关节才停下来。
他的表情在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变化,但宋天的目光却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
“怎么样?”宋天问。
赵远征斟酌了一下措辞:“从触诊来看,左桡骨中段有骨损伤,为了明确诊断,我建议拍一个x光片。”
“骨损伤?”宋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只是被推倒的时候撑了一下,不至于吧?”
赵远征没有接这个话,只是笑了笑。
宋天看了看他的表情,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顾洪那紧张得快要晕过去的样子,叹了口气:“拍吧。”
x光室已经提前清场,周华亲自操作设备,给宋天的左前臂拍了正位、侧位、斜位三个角度。
片子拍完后,他直接取了胶片,在暗房里冲洗出来,举着湿漉漉的胶片一路小跑回了急诊室。
灯箱上的x光片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左桡骨中段,一条斜行的透亮线清晰可见,像一道闪电划破了骨质的连续。
透亮线贯穿了骨皮质的全层,断端有轻微的错位,从侧位片上看,骨片之间形成了一个不到两毫米的夹角。
这不是骨裂,这是完完全全的、需要手术干预的骨折。
赵远征的目光从x光片上移开,转向顾洪。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意思:这下麻烦了。
“司令!”赵远征斟酌着措辞。
“从影像学上看,您左桡骨中段完全性骨折,断端有轻度移位,这种情况,我建议进行手术复位内固定。”
“手术?”宋天的眉头终于真正皱了起来,“就打不了石膏?”
“打石膏不是不行,但对移位的骨折来说,保守治疗的效果不确定,如果复位不好,可能会影响以后的功能。”
“尤其是桡骨,它参与腕关节的构成,对手部的旋转功能很重要!”
“我说了,打石膏就行。”宋天打断了赵远征的话,语气依旧平静。
“手术的事,回去再说。”
赵远征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但看到宋天那副表情,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了看顾洪,顾洪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坚持。
有些时候,有些决定,不是医生能够做的。
顾洪走上前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他办公室的电话就响了。一个护士小跑着过来:
“院长!战区司令部紧急电话,找您的。”
顾洪快步走向办公室,留下急诊室里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