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子盖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接上:“朱注云……‘不以其道得之,谓不当得而得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然‘贫与贱不以其道得之’,朱子以为此句有省略,当是‘不以其道得之贫与贱,则不去也’。盖贫贱乃人所恶,不当得而得之者,如无端而遭困厄,君子不以非道去之。”
樊子盖背得流利,显然是下了苦功的,陈牧却忽然开口,打断了这份流利:“你方才说‘然’——‘然’什么?朱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反驳谁?”
樊子盖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一时间涨得满脸通红。
陈牧没有继续追问,看向三个弟子,缓声解惑道:“朱子在此注中,先引程子之说——‘君子之于贫贱,非恶其贫贱也,恶其不以道得之也。’然后以‘然’字一转,提出己见。这个‘然’字背后,是朱子与程子对同一句经文的不同理解。背注疏,不能只背句子,要读懂注疏里藏着的辩论。”
樊子盖低头道:“弟子……弟子只是按先生布置的背诵功课背的,没读到这一层。”
陈牧没有责备的意思,只道:“背是基本功,但背完了要读进去。字字句句都是关隘,你们得学会自己问自己。”
“师父教训的是,弟子记住了。”
陈牧点头,目光看向姜芸儿:“《周南·关雎》,诗旨为何?”
“这........”
姜芸儿那手都攥出汗了,万万没想到师父回来就要考究课业,现在临时抱佛脚也来不及,看陈牧那脸有要变黑的趋势,情急之下悄悄给了孙承宗一肘,后者立刻挺身而出,高声道:“《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用之乡人焉,用之邦国焉。”
陈牧狠狠瞪了姜芸儿一眼,问:“朱子如何说?”
“朱子曰:《关雎》,周之文王,生有圣德,又得圣女姒氏以为之配。宫中之人,于其始至,见其有幽闲贞静之德,故作是诗。其忧在进贤,其乐在得淑女。”
孙承宗略一停顿,又补充道,“师父,朱子之说与《毛诗序》有所不同。《毛诗序》以为此诗乃咏后妃之德,朱子则以为乃宫中之人所作,咏文王与太姒。然两说皆以‘雎鸠’为挚而有别之鸟,取其配偶不乱、情意专一之意。”
陈牧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但没有说出口,只简短地评了一句:“记诵广博而能贯通,不错。朱子与毛郑之异同,你既能条分缕析,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然治《诗》不可止于考据。夫子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你背了这么多诗旨,可曾试着自己读一首诗,抛开毛郑朱子的注解,说说你自己的想法?”
孙承宗愣住了,师父这个问题太大,他从来没想过。过了好一会儿,他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弟子……弟子还没有试过。”
“无妨。你年纪还小,不必急着有自己的说法。先把它装进去,将来慢慢咀嚼。装得越多,日后吐出来的就越有嚼头。”
“多谢师父教诲”
陈牧欣慰点头,站起身摆了摆手:“你们两个回去,芸儿跟我进来”
孙承宗和樊子盖立刻应声离去,这下姜芸儿傻了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没影了。只能期期艾艾一步三回头的往书房挪。
“芸儿!”
“是,是,师父”
姜芸儿挪进书房,就见自家师父左手戒尺,右手鸡毛掸子,笑的如同春风拂面一般:“选哪个?”
“师...师父...弟子.....”
姜芸儿大眼睛滴溜溜乱转,不住思量着对策,说来也巧,正在这时候,青儿提着食盒迈进月亮门,姜芸儿一见顿时大喜,张开双臂便小跑了出去:“青姐姐,我想死你了”
青儿楞了一下,暗思这小姑娘对她往常颇为冷淡,如今反常必有缘故,往里瞟了一眼,瞬间恍然,转身便欲走。
“我路过,一会再过来”
“别,青姐,别走”
姜芸儿手疾眼快,一把拉住青儿袍袖,双眼泪汪汪的低声哀求:“青姐,救命啊~”
青儿挣了一下竟没挣开,正自无语之时,陈牧从里面没好气的开口道:“都进来”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姜芸儿乖乖站到青儿身侧,低着头小声道:“师父,弟子错了”
“你天资颖悟,又有慧根,在三人中最是聪敏,机变百出,然聪敏有余,沉潜不足。我知你不爱读这些四书五经,可书是死的,前人的经验智慧与人情世故是活的。”
毕竟是女孩子,有他人在场,总也不好责罚,陈牧叹了口气,将手上戒尺一扔坐了下去,言语之中颇有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个世道,女子本就艰难,聪慧如鱼玄机者,也逃不过世俗樊笼,为师从不希望你做什么才女,只希望你能读懂书上的道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你若能将书中道理与生活相联,将来不管遇见何种挫折,都会有勇气,有底气去面对,如此,为师也对的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姜芸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垂泪叩首:“弟子知错了,弟子知道师父苦心,可有时候又静不下来,请师父指点”
“你是有宿慧之人,自幼聪慧异常,往往诗书读一遍便能记住,但也因此容易生出骄躁轻慢之心,将过且过,囫囵吞枣,不解大意。但须知读书如种田,一日不耕,自己知道;两日不耕,同窗知道;三日不耕,天下人都知道。”
陈牧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你能明了自己不足,这很好,为师便因材施教,给你布置一项课业”
“请师父吩咐”
“将论语、诗经、史记列传、资治通鉴中关于贞观之治以及安史之乱部分、昭明文选等,尽数抄录一遍并附上心得体会,若为师不在,每十日交由唐先生以及你师母查阅。”
“对了,用馆阁体!”
姜芸儿想起这些书本的体量,一时之间小脸煞白,目光呆滞如同五雷轰顶一般,更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两耳光。
“让你胡咧咧,这下完了,我的青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