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杨云天在经历、经验、眼界上逊色于凤皇,他承认。这些需要漫长的人生去沉淀,自己早晚可以走到那一步。
可他最为区别于旁人的,乃是悟性。
从蛛丝马迹中发现线索,从只言片语中抓住重点——许多别人或许一辈子都领悟不来的道理,他只需旁人略加点拨,便能凭借强大的悟性参透。
此刻,杨云天听着凤皇的话,眼神越来越亮。
“不一定一切都必须以土为始……独自存在,不依靠于其他外物……五行也有各自的空……烬……”他小声喃喃,将凤皇的话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凑起来。
忽然,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凤皇。
在凤皇惊讶的目光中,杨云天伸手抱住她的凤首,猛地在凤冠上亲了一口!
“放肆!”凤皇又羞又怒,恶狠狠地瞪向他,“你做什么!”
杨云天完全没有理会凤皇对自己这大胆行为的斥责。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她,落在自己的指尖——准确地说是指尖上那些跳动的雷文上。
此刻,这些雷文不再是一件件独立的、毫无关联的符文。它们开始排列、组合、嵌套,像一支被将军点名的军队,在虚空中排兵布阵,以某种前所未有的轨迹开始运转。
方才自己一直在思索雷如何与“空”相关联,却陷入了“想要空,就必须有土”的死胡同。
而“雷与空结合”这个念头,也是在想到自己要撕裂虚空、肉身横渡,以及王爷化作信标、临时撑开一条单向传送阵之后才产生的。
传送阵?“空”?
如同一道惊雷劈开脑海中的迷雾——传送阵本身就是一种“空”!或许不是“虚无”的空,而是“空间”的空!传送阵正是用来跨越空间、将两个界面联通之物。
而《归墟载道经》里的“空土”,一开始不也是“空间”与“土”么?
只是在之后的修行中,它才慢慢延伸出“空亡”、以及“有”与“无”之间的那道“空”。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自己的雷文传送阵,便是最好的钥匙。
以雷文构建空间之力,而雷的组成又是金与水。通过雷文构建的空间之力,如同一道“空之桥”,联通“无”之彼岸,将无锻之金与无垠之水再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带有“无”之意的首尾闭环的空间传送阵!
杨云天此刻思绪清明,如拨云见日。他早已忘记了方才对凤皇做了什么,手中雷光闪烁不停,一枚枚雷文如活物般跳跃、融合——一个小型的传送法阵,已在他掌中逐渐显形。
雷纹流转如银河回旋,隐隐有“无”之意在其间涌动,似是而非,若有若无。
在凤皇惊讶的目光中,杨云天手中的传送阵越来越大,缓缓扩张至一人直径,竖立在身前,如同一扇凭空开启的门。
门内一片虚无,无光无影,却已然透出一股不属于万妖域的、浓郁的天地灵气——那是另一个界面的气息。
杨云天竟然真的成功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他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识海之中的变化——无锻之金与无垠之水,不再如往日那般沉寂冷漠。
它们此刻正微微震颤,将自己的力量融入到维持这传送阵的灵力洪流之中,仿佛终于愿意伸个懒腰、搭一把手。
要说这雷文传送阵,杨云天并非第一次施展。不论是赶路还是逃命,他都用过无数次。
但这一次不同。以往的传送阵,不过是缩短同一界面内两点的距离,如同最普通的阵法。
而眼前这道,却连接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界面——如那跨域传送阵。
杨云天清楚,要搭建一座跨域传送阵需要何等代价:光是虚空定界石便举世难求,而且至少需要两块。
而此刻,他凭借这“无”之意构建的传送阵,竟能媲美跨域之阵。尽管只能由他自己施展,无法长久安置于一处——但即便如此,也是此界绝大多数修士穷尽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事。
凤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立刻被自己压了下去,藏得严严实实。“终于要离去了么?”
“又不是生离死别。未来还会再见,何须伤感。”杨云天道。
“哼!”凤皇别过脸去,“本宫何来伤感!你要走便早点走,莫要在此打扰本宫清修参悟。”
“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杨云天笑了笑,“我走了啊。”
“等等!”凤皇忽然叫住转身的杨云天。一滴魂血从她凤喙中飘出,缓缓飞到杨云天跟前,“不欠你的。”
杨云天笑了笑,将那滴魂血收入怀中,再次转身。
“谢谢。”凤皇的声音轻如蚊蝇,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杨云天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你我之间,不说这个。”
随即,一步踏入传送阵中。传送阵闪烁了几下,如一道被撕裂的伤口,在虚空中快速愈合,最终归于虚无。
此刻,凤鸣山顶,那巨大的祭坛上,凤皇终于化作人形,变回杨云天记忆中的模样。
不知是因为逼出那滴魂血,还是因为方才被忘乎所以的杨云天亲了那一口——此刻,她那绝美的面容上,竟浮着一片羞红。她伸手摸了摸脸颊,那位置,仿佛正是之前凤首被亲到的地方。
……
一片群山环绕、郁郁葱葱的两山之间,凭空出现一道闪烁着雷光的拱门。
杨云天从门内一步踏出,衣袍不扬,气息不乱。
这一次,没有被空间裂痕蛮横地甩出来,也没有被时间乱流搅得七荤八素。整个过程异常平稳顺滑,甚至比那寻常的传送阵还要稳定几分。
他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天是蓝的。那浓郁而熟悉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果然,这里是秦域。
与凤皇这段时空偶遇,虽说满打满算不到两年,却像一剂温药,安抚了他那颗因一直漂泊而略显孤寂的心。此刻告别了一位故友,他准备去寻觅另一位故人——王也。不知那小子此时此刻修为几何,又在做些什么。
这里似乎距离无羁荒原不远。当年他第一次踏足秦域,便出现在无羁荒原内——两方势力交战的战场中央。也正因为此,之后他遇到了牛顶天,遇到了墨玖梦,遇到了王也。
对了,牛顶天!老牛!
那位当年与自己一同踏入万妖域、便再也没能归来的挚友,用自己的一生守护着万妖域的人族。
当年他曾问过老牛:后悔么?老牛说不悔。可杨云天看得出来——他怎么可能不后悔?
不是因为要守护因自己离去而开始凋零的人族,而是因为离开秦域之后,他那个名为“撼地宗”的宗门。
他觉得辜负了师父,辜负了宗门。他还曾托付过自己:若是有朝一日,遇到落难的撼地宗,能搭把手的话,就搭一把。
杨云天决定先去一趟撼地宗。
他只是知道,在自己未来的那个时间线上,撼地宗已然不复存在。
虽然历史已定,在眼下这个时间点,若撼地宗真的只是“大厦将倾”,自己也一定会出手帮助。
不光是为了牛顶天——他的师父君赦尊者,同样帮助过自己。那部风系功法《九霄御风真诀》,便是君赦尊者所传。到了如今这个修为,他战斗时所施身法,依旧还以这部功法为主。
杨云天辨明方向,祭出仙人舟,五彩霞光在舟身流转,飞舟无声地划破天际,向着撼地宗的方向驶去。
身后,那座雷光拱门已悄然消散,只余两山之间一缕若有若无的空间涟漪。
……
事与愿违。撼地宗早已不复存在了。
杨云天辗转打听,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千余年前,这片土地上的确有过那么一个宗门,名字就叫撼地宗。
可如今,不但看不到丝毫遗迹,连原本属于撼地宗的大片土地,也早已被大大小小的帮派和流民瓜分殆尽。此地鱼龙混杂,仙凡混居,周围散落着许多凡俗村落,你方唱罢我登场,早已没人在意脚下曾经是谁的根基。
杨云天是从其中一个凡人村落的老村长口中得知这些的。
据说这个村子存续了千年之久,在撼地宗还在的时候,便已是其周边的一个小村落。
村中老人偶尔还会提起“山上的仙人们”,但也只是当故事讲了。
村长对撼地宗的了解,也不过是通过宗族志和村中几家的家谱里留下的只言片语拼凑出来的。
他的本家也是逃难来此的流民,经过几代人的辛苦经营,才终于在这片土地上站稳了脚跟,到他这一辈,总算当上了村长。
说起周边的时局,老村长连连摇头——流氓强盗横行,烧杀抢掠时有发生。
可他又叹了口气,说这里还算是好的。外面的天下才是真正的大乱,诸侯四起,战火连天。仙人打仙人的,凡人打凡人的,到处是流民,到处是白骨。
虽说这周边的恶人也不少,可比起整个天下的烽火连城、生灵涂炭,这里反倒还算得上是一片难得的安宁之地。
杨云天也没打算跟一位凡人老头聊太多,毕竟对方所知有限。只是老村长见他虽是陌生人,却没有那股恶相,便不由得打开了话匣子,多说了几句。
杨云天也不打断,静静地听着,末了笑着与对方告辞。
他没有腾云驾雾,没有施展身法,只是步行,一步步向着村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