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整体不大。离村口不远处,有一个小集市,连接着周围几个村落,是这片地方最热闹的去处。
杨云天走在这通向集市的土路上,心境体悟颇有一番新的感受。
从万岛域帮人处理兽王,到冥界随处可见的阴魂,再到无锋秘境中形形色色的修士——这一路行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纯粹的凡人烟火气了。
或者说,从他一步步踏上仙途、修为越来越高起,他离这些凡人就越来越远。
这是一定的——仙凡有别,成为修仙者,本就意味着告别凡人那普通的一生。
他看着路上菜农的欣喜、商贩的市侩、行人的匆忙,还有那泼皮无赖的蛮横,慢慢体会着这一段自己早已失去的凡俗人生。
路上有几个孩童在追逐打闹,八九岁的模样,穿得像乞儿,头发凌乱甚至打着结,面上还带着灰黑的污渍,可笑容却格外灿烂。
一个孩童追着另一个,被追的那个似乎抢了对方一小块糖饼,一边向前跑一边将糖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大,却还有余力发出得逞后的欢笑。追人的那个却流着泪,哭喊着,但没有放弃追逐。
一哭一笑。杨云天没有回头去看,便已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条路人并不算多,杨云天周围也没什么其他行人。可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忽然,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被一个小孩子撞,能有什么力道?即便对方在全力奔跑,可若自己是个普通凡人,这一撞的力道也足以让他向前踉跄两三丈。
但那个孩子撞的也不是普通凡人。杨云天纹丝不动,那孩童却像撞上一座山,被震得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跌落在地的孩童显然也没想到眼前这人竟是这般“不凡”,可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实在难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原本追人的那个孩子也不追了,守在旁边安慰起哭泣的同伴。
杨云天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方才那件事根本不是发生在他身上。没人看见他无奈地笑了笑,微微摇了摇头,继续向集市走去。
一边走,一边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
这个地方,原本是凡人放钱袋子、修士挂储物袋的位置。
可杨云天既没有钱袋子,也没有储物袋。他早就不再使用储物袋了,他的物件都放在袖里乾坤般的隐秘空间里,除非是元婴以上、专修空间之道的修士,否则根本看不出端倪。
方才那几个孩童,正是一群小贼,借着这不经意的一撞,顺手牵羊偷走行人的盘缠。杨云天不是本地人,穿着不俗,在外人眼中,是只露了富的肥羊。
路上的小插曲没有影响他,甚至撼地宗的事也没有影响到他。一个陌路人的生死,一个宗门的没落,一个王朝的兴衰——他都不会主动介入因果。并非自己变得无情,而是变得随缘,不再强求。否则,光是救助这一路上遇到的无数流民、解决那些横行的盗匪,他自己就先忙不过来了。
集市不算大,却也称得上热闹。行脚的商贩在路边售卖着刚采摘的瓜果,还有一些看着有势力罩着的店面。倒是没出现什么凶神恶煞的恶人——同样来自世俗世界的杨云天知道,这片集市“有主”。若是真有外人敢把手伸到这里来,那必然吃不了兜着走。
一处售卖汤饼的露天铺子,客人比其他地方稍多了几分。
杨云天被这股烟火气勾起了久远的记忆,不由自主地在路边一方小桌旁坐下,叫店家上几块饼、一碗汤。
结丹之后便已差不多可以辟谷,而自元婴以来,他几乎再也没正经吃过什么东西。
今日只是想起了往昔,嘴里不自觉发淡,鬼使神差地,想满足一下这口舌之欲。不是为了饱腹,是为了那一口“烟火气”。
卖汤饼的老汉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便端来一碗热汤、几块饼。
汤头鲜美,里面还飘着几粒碎肉沫——在这战乱的世道里,这不可不谓是一顿好饭。
杨云天本就是一位老吃家,无需看旁人怎么动手,自然而然地掐碎饼子泡进汤里,低头大快朵颐。
没什么熟悉的味道——他对这片土地本就不熟悉,可这滋味,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他一边品着汤饼,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这凡俗闹市。待到又续了一碗汤、掰着最后一块饼时,他看见了来时的那个撞了自己的孩子——那乞儿正流着泪,在街巷里寻觅着下一只“肥羊”。
流泪是必然的。那一撞力道不小,杨云天虽然暗中收了力,可对这小乞儿来说,仍如撞上一堵墙,着实不轻。
杨云天更是看出了这小乞儿的特殊——他竟也是开了灵穴的苗子。
可这世上,开了灵穴不一定就能走上仙途。仙家宗门虽说会定期来凡俗收取弟子,可总有漏网之鱼。
更何况生在这乱世,让许多人白白丢掉了不知几世轮回才换来的修仙资格。
有天赋是件幸运的事,可能否成材,与天赋关系不大。尤其是杨云天,早就没了什么“收徒”的心思。况且自己只是一个过客,不知多久便会再次离去,这种改变别人命运的因果,他不打算沾。
快快乐乐当一世凡人,有时未必是坏事。
那小乞儿左右打量,似乎没发现什么好目标。可当他抬起头,看见方才那个被自己撞了、自己却浑身生疼的“肥羊”,正美美地喝着最后一口鲜汤时,自己的喉咙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咽了口唾沫。
那汤饼摊的老汉他是认得的,汤饼更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可自从搬进这集市,价钱也翻了几番——他有多久没尝过老汉的汤饼了?他想起身后还有一群要自己照顾的弟弟妹妹,虽说与自己没什么血缘关系,可既然认了自己当老大,就得罩着他们。
他还在琢磨:那人怎么力气那么大?自己那一撞其实没使多大力,还收着呢,顶多让人一个趔趄,自己顺手牵羊把钱袋子“借”过来。是的,借。自己也不是见人就偷,这乱世里谁不是苦哈哈地过日子?你穿得那么好,钱不一定干净,向你“借”一点,是帮你消灾,为你好。
可那人奇怪的是——好像根本没有钱袋子。自己虽被撞飞,可接触的那一瞬,腰间与胸前都摸过了,什么也没摸到。这一手可是自己的绝活,从没失手过。莫非对方是个打肿脸充胖子的花架子?
小乞儿正思索着,再一扭头,便见杨云天早已吃完,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令他惊讶的是,那人伸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老汉灶上刚出炉的汤饼,最后指了指自己——意思很明白:请你吃饼,钱算我的。
小乞儿喜出望外,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跟前,也不嫌烫,七八个刚出炉的饼一把搂起,喊了声“有人请”,便飞也似的逃离了。
“唉唉唉!”店主老汉想拦。
杨云天只说了句:“算我账上。”
店主见真有人做主,便不再阻拦——反正有人掏钱,卖给谁不是卖?
小乞儿没跑远。后方还有几个穿着破旧衣衫的孩童,见老大回来了,怀里还抱着饼,一个个都从角落里现出身形——其中一个,正是之前被抢了糖饼的那个孩子。
小乞儿将饼一个一个分出去,分到最后,手里只剩下小半张饼。看着弟弟妹妹们狼吞虎咽,他不舍地咬了几口,将最后一小半揣进怀里。
“老大,你咋不吃?可好吃了!”一个孩童问道。
“跛脚今天没跟来,给他带的。”小乞儿答。
其他几人还想再说什么,小乞儿忽然低声提醒:“快跑!分开跑!野狼帮的人来了!回头老地方见!”
只见街道尽头,出现了几个拿刀的壮汉,各个赤膊花臂,面目狰狞。
小乞儿故意放慢了几步,想引开这些人。待看到几个弟妹消失在街角巷末的人群中,他才准备找地方脱身。可没跑出多远,街道另一头又冒出几个人,带头的是个独眼,正狞笑着朝他逼来。
“偷到老子地盘上来了?”独眼的声音像是砂纸刮过铁锅,“盯了你好几天。今天非把你腿打折不可!”
一前一后,整条长街被堵得严严实实。小乞儿不笨——那些弟妹没事,今天这些人,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左右两边的摊贩早已躲到墙根,生怕殃及池鱼。汤饼店里的客人也悄悄挪到角落,不敢吭声。
除了——除了那个请自己吃饼的怪人。
他竟然又点了一碗汤饼、又加了几块饼,正像个看戏的客人,好整以暇地望向这边。
他怎么还在吃?小乞儿莫名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可此刻前后退路都被堵死,周围行人早已避让,他该怎么办?
不想拉人下水,可他却鬼使神差地奔向那个怪人。或许是那一撞让他本能地觉得此人“不凡”,口中更是莫名地喊了出来:
“师父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