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48年(1750年)五月。
安东省焚毁旧籍、改易地名的政令由各地官府落地。
一座座朝鲜宗祠被拆毁,成堆的族谱、诗文典籍在街市空场焚烧,青烟在安东平原各处袅袅升起。
大批内地移民源源不断渡过鸭绿江,接管被空出来的田地屋舍。
崇山峻岭之内,土民挣扎在饥寒交迫之中,山林边缘零星的小规模冲突此起彼伏。
就在安东省风波未平之时,万里之外的北疆,漫长酷寒的西伯利亚严冬终于退去。
冻土消融,河冰崩解,鄂毕河奔涌的河水裹挟大块浮冰滚滚向下游宣泄,绵延整个冬天的两军对峙,随着春风解冻骤然被打破。
鄂毕河东岸的中华帝国大营帅帐之中,西部战区第31师师长陈文杰俯身铺开硕大的军用作战地图。
经过上一轮全军军官轮训调防,他已经和原31师主官赵烈完成职务互换,不再统辖第32师,正式接掌第31师。
去年年底,陈文杰奉命率部开赴北疆,接手这一片战线的防务。
“各部探马探查回报,鄂毕河上游一百二十里处,河道骤然收窄,河面宽度不足十米。
上游两侧皆是壁立高山,地势险峻,崖坡陡峭,林木密布。
河床底部多为坚硬砾石,远比下游主渡口更容易架设浮桥。”
帅帐之中,旅、团级将官环立两侧,帐外还立着数名布里亚特部族的骑兵头领。
整个冬季,陈文杰没有一味固守营地,不停派遣斥候、部族轻骑沿着鄂毕河东岸南北来回侦查,冒着高山密林里的风雪严寒,把整条河的滩涂、浅滩、支流渡口,还有上游高山隘口的地形地貌摸得一清二楚。
一名负责勘察渡河点位的将领跨步上前,粗糙的手掌重重按在地图一处标记上。
“大帅,斥候陆续回报,鄂毕河上游一百二十里,河道骤然收束,河面宽不足十丈。
河道两岸全是壁立千仞的高山,崖坡陡峭,林木繁密。
河床底下尽是坚硬砾石,对比下游主渡口,此地搭建浮桥要容易许多。
那处狭口夹在两山夹缝之中,对岸俄军仅仅布防百余人,工事简陋破败。”
陈文杰直起腰身,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一众将领。
“俄国人把主力放在下游主要渡口,笃定我们会从这些地方发起总攻。
这,便是我们的破局之机。
派出一支奇兵,自上游狭口悄然渡河绕至敌军侧后,扫清大军主力渡河的阻碍。”
陈文杰略作停顿,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此地距离帝国内地万里迢迢,粮草转运耗费靡费,多拖延一日,国库便要耗去无数银钱。
我等不可辜负圣上托付,务必将俄寇驱逐回乌拉尔山以西!”
帐中众将齐齐抱拳。
“谨遵大帅号令!”
陈文杰的指尖在舆图上快速移动,逐条宣读西部战区联合参谋部敲定的作战方略。
“第一,即日起,步兵旅借着两侧高山密林的掩护,隐秘向上游狭口机动,伺机强渡。
第二,布里亚特、通古斯、雅库特各部骑兵,分出多股小股队伍,于下游俄军重兵渡口昼夜擂鼓造势,大张旗鼓筹备渡江的假象。
尽可能牵住俄国人注意力,让他们认定我军主力就要从下游强攻!”
“遵令!”一众将官沉声领命。
随后几日,下游对岸炮声日夜不绝,火光映照河面。
骑兵的呐喊、号角声声声穿透宽阔江面,不断传入西岸俄军阵地。
鄂毕河西岸棱堡城头,涅茨基手扶垛口,遥遥眺望东岸旌旗林立的阵营,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你们看,只要我牢牢扼守鄂毕河渡口,中华帝国便难越雷池半步。
想当初叶尼塞河一役,若非女皇执意强令渡河,战局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涅茨基缓缓摇了摇头,心底不由生出一番念想。
只要中华帝国久攻不下、粮草耗竭自行撤兵,自己便能兵不血刃收复全部失地,立下盖世奇功。
到时候赫赫战功加身,无上荣光、高官厚禄、家族的世代尊荣,都将唾手可得。
身旁副官神色凝重,上前躬身劝谏。
“总督大人,如今已是五月,冰雪消融,中华帝国大军随时可能发起进攻。
是否要巡查鄂毕河上下游,谨防对方声东击西。”
涅茨基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重兵把守下游便足够。上游那处高山狭道,地势险恶,林木丛生,他们绝不可能选择从那里渡河。”
“……”
三日后,上游较窄河口,一众人马尽数抵达。
此处两山夹峙,鄂毕河被挤压成狭窄水道,浪涛咆哮奔涌。
对岸俄军仅仅修筑了一座小型木棱堡,百余俄军士兵散漫驻守。
拂晓,东方天际刚刚透出一缕鱼肚白。
陈文杰抬手拔出腰间佩刀。
“开火!”
数十门轻型榴弹炮轰然轰鸣,炮弹呼啸越过狭窄河面,狠狠砸向西岸简陋工事。
木棱堡内的俄军士兵在炮火之下死伤成片。
趁着敌军陷入混乱,士兵奋力把拼装好的浮桥构件推入激流,绳索牢牢固定在两岸巨石之上。
滚滚浪涛之中,一座简易浮桥飞快成型。
“全军渡河!”
步兵列成整齐队列,踏着震颤的浮桥,向着鄂毕河西岸猛冲过去。
幸存的俄军守兵惊魂未定,仓促间举枪胡乱还击。
硝烟之中,四四四六式轻机枪密集的弹雨横扫西岸滩头,俄国士兵成片栽倒。
山道逼仄,容不下大部队尽数展开,陈文杰只将一个步兵旅送过浮桥,主力依旧留在河东下游大营,等候上游奇兵站稳脚跟,再伺机大举渡河。
下游各大渡口的棱堡阵地之上,连日被东岸佯攻迷惑的俄军官兵早已形成思维定式,认定中华帝国大军只会在白日擂鼓示威、晚间便会收兵休整。
夜色缓缓笼罩鄂毕河两岸,各处哨位的警戒渐渐松弛,不少哨兵裹上厚毡,缩到棱堡掩体之内躲避夜风,巡逻班次也偷工减料,仅仅保留寥寥几人在垛口散漫张望。
夜色如墨,山林风声呼啸。
已经来到西岸的步兵旅借着林木掩护,分成数支小队悄无声息向下游渡口靠近。
他们避开大路,踩着冻土,借着夜幕绕向下游俄军主阵地的侧后。
时至子夜,下游西岸俄军大营灯火零落,大部分兵士已经入帐酣睡,只有零星岗哨的火把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忽然,几声沉闷的枪响自黑暗中炸开。
“敌人!有敌人!”
俄军士兵惊恐的嘶吼穿透黑夜的喧嚣。
下游东岸,一直在静观战局的陈文杰望见西岸俄军阵地后方火光冲天,当即拔出腰间佩刀,厉声喝令。
“全军,准备强渡!”
数百门火炮齐齐调转炮口,轰鸣的炮火铺天盖地倾泻向西岸俄军防线。
浮桥构件被士兵们飞快推入奔涌的河水,粗实的缆绳牢牢拴紧两岸巨石。
涅茨基立在棱堡城头,望着阵地前后两处冲天火光,脸色铁青。
“传令!拼死守住各个渡口!”
大战混乱之中,军令根本无法层层传达到各部。
腹背受敌的俄军进退失据,完全无力阻拦对岸大军渡河。
河滩之上,大队步兵踏着摇晃的桥身,如潮水般向着鄂毕河西岸冲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