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起事的土民依托村寨与河湾隘口仓促构筑防线。
东部战区以炮火持续轰击防御工事,步兵从正面发起牵制进攻,骑兵悄然迂回,直插敌后切断其退路。
起事土民火器匮乏,对外号称五十万大军,却掺杂了大量老弱妇孺,真正能作战的人十分有限,纵然在人数账面之上占据绝对优势,防线依旧在猛烈炮火下迅速瓦解。
阵脚崩溃之后,众人四散奔逃,遭到骑兵分割包围,惨遭屠戮。
战火席卷整个安东平原,不少没有参与叛乱的村寨,只因处在交战要道,也被卷入兵祸。
抓捕的数字节节攀升,各地临时关押营垒人满为患,越来越多的土民舍弃家园逃向深山,平原之内十室九空。
四月底,一份汇总统计卷宗送到省衙,马朝辅翻看卷宗,双手止不住发抖。
“大人,根据各地呈报,累计抓捕土民已经超过三十万,被驱逐逃入山林的土民逾百万。
平原地域土民聚居的村寨,基本上已经被肃清。”
赵文楷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安东平原大片区域。
“平原村寨被清除,不等于事情就此了结。”
马朝辅问道:“大人,接下来作何打算?”
赵文楷略微沉思,开口道。
“第一,这三十余万被俘之人,依照规制净身烙印,之后分批送往内地服徭役。其中适龄女子,分配给内地移民,充实各地人户。
第二,平原地域所有空置田产、屋舍全部收归官产登记造册,等候内地移民迁入垦荒,所得金银尽快运往京城。
第三,请求东部战区步兵师分兵把守所有进山隘口,严禁山林土民重返平原重建村寨,封锁通往山中的粮道,切断外界粮食流入山林。”
“大人,如今土民绝大多数已经逃亡山林,人数近三百万,一旦久困山林,粮荒愈发严重,定会再次暴动。”马朝辅出声提醒。
“无妨,本官反倒怕他们不肯暴动,不如此,安东内地百姓数量占比又如何能够抬升?”赵文楷神色淡然道。
马朝辅心中骤然一凛,对这位“人面屠夫”的认识更加深刻,不敢再多言,领下命令,躬身退了出去。
安东省各地关押营地。
净身棚昼夜不停运转,大批土民女子编队集结,在军队押送之下,水陆兼程送往内地各省。
东部战区分出重兵驻守山口关卡,严密盘查往来人员。
小队军队定期进山扫荡,搜捕企图重返平原的流民。
逃入大山的土民缺衣少食,只能在崇山峻岭之中艰难求生。
安东省表面恢复了平静,原先土民占有的大片土地空置,官府着手组织内地移民前来垦种。
赵文楷在安东推行的严苛治理,很快引来一众朝中官员的接连弹劾。
不少人上书,请圣上追究赵文楷罪责。
此前弘历明言,若地方官治理失当引发辖区叛乱,主官必须承担相应责罚。
与此同时,赵文楷将从安东土民豪绅、贵族府邸查抄搜刮得来的金银珍宝押解入京,单白银便将近三千万两,尽数送入内府,此事也在朝堂私下广为流传。
弹劾的奏本在养心殿御案上堆积厚厚一摞。
弘历内心颇为纠结,赵文楷行事确实过火,实效也摆在眼前,他上任还不到两个月,安东省内地移民的人口占比便已经突破五成,再加上这一笔数额不小的款项充实国库。
只是朝野舆论压力汹涌,自己也不好公然袒护。
弘历翻阅了赵文楷递上来的自辩文书。
通读全部卷宗材料之后,弘历心里明白,这场动乱的导火索是刺杀事件,赵文楷处置失度,大肆株连,不断扩大打击的范围。
弘历召来张廷玉、鄂弥达等内阁重臣简短会商。
边疆刚刚经历大乱,骤然撤换安东主官,极易再度激起动荡。
但也不能放任毫无节制的酷法肆意蔓延。
当即草拟密谕,以电报加急发往安东。
罚没赵文楷三年俸禄,严词训诫,令其留任安东省戴罪办事。
往后但凡再出现滥施刑罚、肆意株连的情形,必定从严追究其罪责。
汉城省衙之内。
安东省经此连番大变,马朝辅心底一直悬着,始终惴惴不安,唯恐圣上龙颜一怒,降下重罚。
瞥见他这副模样,赵文楷淡淡一笑,开口道。
“圣上已有旨意,免了我等死罪,你不必如此惊慌。
如今安东大局已定,逃入山林的土民,自会慢慢消散。
往后,我等不必再行这般酷烈手段。”
马朝辅心中五味杂陈,有后怕,也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滋味,只得躬身应答。
“大人,属下明白。”
马朝辅思虑再三,小心翼翼开口问道。
“大人,属下尚有一虑。如今近三百万土民困于深山,粮尽民困,迟早会铤而走险起兵暴动。
届时朝廷若是追责,我等会不会首当其冲,承担祸乱源头的罪责?”
赵文楷神色依旧淡然从容,不见半分忧虑,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冷意,解释道。
“你多虑了。群山荒岭本就是朝廷划定、专属土民栖息安置的地界。
他们日后若是聚众暴动、滋乱生事,乃是山林属地作乱。
如今所有进山要道、内外关卡,皆由东部战区重兵驻守。
山中土民但凡敢踏出一步、或是在属地之内举兵作乱,自有驻军全权镇压清剿。
届时战事评判、罪责归属,皆是军方处置、军方担责,与我省衙文武官员毫无瓜葛,我等无需置喙半分。”
听闻这番话,马朝辅紧绷的脊背也悄悄松弛下来。
他此刻终于明白,朝廷无意给土民留任何生机,借绝境逼其暴乱,再以军方武力彻底根除隐患,一步步蚕食、消解安东土民的族群根基。
马朝辅躬身垂首,恭声应道。
“谢过大人,属下受教。”
赵文楷继续说道。
“李昑在任期间,处处偏袒土民,并未严格遵照朝廷政令收缴、焚毁土民典籍,拆毁带有前朝象征的各类建筑。
往后,警察局务必不折不扣执行政令,彻底抹除土民遗留的一切痕迹。”
马朝辅闻言重重点头,担任安东省警察总局局长已有多年,李昑治下的种种情形,他心知肚明。
“大人说得是。李昑主政之时,一味讲求姑息怀柔,土民的前朝史书、诗文集、宗族谱牒大多得以留存。
汉城城里不少王宫牌坊、祠庙碑刻,也全然没有动过。
正是靠着这些古物,不少土民得以追念故国,私下串联勾结,才滋生出复国作乱的妄想。
卑职此前也曾多次提醒过他按朝廷条令办事,李昑总以安抚民心为借口顾念情面,百般推诿,许多要务便就此搁置。”
赵文楷手指重重叩击案几,眉宇间寒意凛冽。
“书页文字、碑上铭刻,只要这些东西尚存,就算把土民尽数驱往深山,依旧会有人怀揣旧梦,伺机起事。
这般隐患,绝不能留给后世。”
说罢,赵文楷起身走到墙边的安东省全域舆图前,目光掠过汉城与各府县标注的祠庙、书院点位。
“即刻传令各地警察局,按市县分片督办,由警局牵头,协同地方。凡是前朝史书、宗族族谱、本土诗文杂记,无论官府典藏还是民间私藏,一律收缴焚毁,严禁民间私藏。
但凡有私自藏匿、抄录传写的,一律按谋逆从犯治罪。
至于王宫遗址、王族祠庙、记功碑碣、故国牌坊,能够拆除的全部拆毁,拆下来的砖石木料调拨出去,用来修筑官道、营房与粮仓。
若是体量过大不便拆毁,便凿除原有铭文与纹饰,重新镌刻炎黄教义、帝国政令。
城内街巷、乡野村镇,但凡沿用前朝名号的,全部更名,效仿内地命名规制。”
马朝辅拱手应道。
“卑职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