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轩躬身领命,快步躬身退出大堂。
衙署内外顿时忙碌起来,一众差役奔走穿梭、层层传令。
一道道政令借着驿马快信,快马加鞭送往安东省全境各市、县衙署与警察局。
与此同时,汉城深处一座深宅大院,高墙叠垣、壁垒森严。
宅院临街的街巷看着与寻常民宅别无二致,毫无特异之处。
院内密室烛火幽幽、光影沉沉。
十余名朝鲜土民首领围坐梨木长案四周,人人面色沉凝,眉宇间布满忧愤。
院墙外,数名腰藏短刀的精壮汉子扮作闲散路人,在街巷间缓步游荡、暗中巡哨。
为首的李尚铉,乃是李氏朝鲜王室远支旁裔,面色阴郁,沉声开口。
“赵文楷来了。此人在安南的狠辣手段,我等早已尽数听闻,‘人面屠夫’的名号绝非空穴来风。
从前李昑坐镇安东,尚且懂得虚与委蛇,事事留有余地,给我们朝鲜子民留一线喘息之机。
如今这煞星亲赴汉城坐镇,一心要强逼我等族人尽数迁徙至苦寒荒芜、寸粮难丰的北部山地,将平壤、汉城周遭千里膏腴良田,全数划拨给东来的中原移民。
长此以往,我朝鲜百姓将无田可耕、无家可归,再无半分立足安身之地!”
话音未落,身侧的朴斗七勃然动怒,猛地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之上。
他双目赤红,胸中愤懑难平,厉声喝道。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索性揭竿而起!
北部深山密林之中,我们早已囤积大量鸟铳、弓矢刀矛,数千青壮义士日夜操练,随时可集结起兵!
趁着赵文楷立足未稳、根基不牢,直接举义发难,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一旁须发花白、沉稳持重的崔元浩连忙抬手阻拦,连连摇头,出声劝阻。
“万万不可莽撞行事。汉城外驻扎着中华帝国数万精锐守军,火炮火枪犀利无双、战力强横。
仅凭我们手中这些土制器械、仓促集结的乡勇,贸然起事无异于以卵击石,到头来只会白白葬送万千族人的性命,徒留血海悲歌。
赵文楷初抵汉城,随行亲卫扈从数量有限,正是可乘之机。
依老朽之见,不如遴选忠勇死士,暗中伺机行刺。
只要赵文楷一死,安东群龙无首、政令瘫痪,中华帝国朝廷必会另派性情宽柔的官吏前来接任。
届时风波暂缓,我等便可休养生息、徐徐图之,再谋复国大计。”
密室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反复变幻,心中细细权衡着此行的凶险与得失,无人轻易言语。
李尚铉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定调。
“崔老先生之计,是眼下唯一稳妥的破局之法。
只是赵文楷出入随行皆有甲士层层环护,防卫森严,寻常之人根本难以近身。
此事半点风声都绝不能外泄!一旦行踪败露,今日在座诸位,连同所有家眷亲族,尽数难逃株连屠戮!”
话音落下,一道清瘦身影跨步而出。
正是青年义士金哲秀。
他上前一步,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脊背挺直,眼神决绝。
“五年前,官府假意安抚,哄骗我阖家老小登船迁民。
我的父母、兄长自此一去,杳无音讯,数年以来再无半点消息,定然早已遭了毒手!
小人愿接下这九死一生的任务,伺机刺杀赵文楷,为家人报仇,为族人搏一条生路!
纵使赔上我这条性命,亦在所不辞、无怨无悔!”
李尚铉连忙俯身,伸手将他缓缓扶起,语气沉重肃穆。
“此行九死一生,凶险万分。
一旦事败,你宁可当场身死,也绝不能吐露半分同党姓名、半点筹划机密,万万不可牵累所有族人!”
金哲秀重重叩首,声线铿锵坚定。
“小人铭记在心,誓死恪守承诺,断然不会出卖诸位、连累族人!”
众人纷纷围拢上前,压低声响,周密细化刺杀筹划。
有人负责打探赵文楷日常拜客、巡城、赴衙的准确出行时辰,有人专门摸排护卫队伍的换班空档与防卫疏漏,有人精心准备淬炼乌头剧毒的短匕与飞镖。
密闭的密室之中,杀机沉沉、暗流汹涌。
就在此时,院外放哨的暗卫轻轻叩响墙壁三下,传出急促的示警暗号。
李尚铉神色一凛,立刻抬手示意众人噤声,抬手吹灭室内大半烛火,只留一盏孤灯幽幽摇曳,光影昏晦。
门外急促脚步声骤然响起,在外负责刺探官府动向的手下朴成基猛地推门闯入,面色惶急惨白,气息大乱。
“各位头领,大事不好!汉城官府连夜出动全城警力四处搜拿,诸多与我们暗中往来的乡绅、官吏,尽数被官府传讯拘押!
赵文楷刚一接印上任,便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动手清剿,留给我们筹备布局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密室之内众人脸色骤然煞白,人人心头冰凉,一片慌乱。
崔元浩长叹一声,满脸凝重,沉声催促。
“赵文楷行事果决狠辣、出手极快,已然容不得我们徐徐布置。
金哲秀,七日之内,你务必寻得绝佳下手之机,一举成事!”
金哲秀眼底寒光乍现,戾气凛冽,默然重重点头,应下死令。
此后数日,整座汉城彻底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一场大规模全城搜捕席卷大街小巷。
警察局协同驻防部队,逐街逐巷、挨家逐户核查户籍卷宗,全城城门、各坊巷街口尽数设卡,严格核验路人身份,盘查森严。
短短数日之间,官府拘捕的涉事人员数量便突破三千之众。
上至没落的朝鲜勋贵、盘踞一方的富商乡绅,下至寻常关联的土民百姓,但凡与山野叛党有过半分勾连、牵扯纠葛,无论身份贵贱、贫富高低,一律捉拿归案、绝不姑息。
警局牢房早已人满为患,官府只得紧急征用城外军营作为临时拘押营地。
街市之上,戴着沉重镣铐的囚犯成群结队穿行而过,全城百姓人人自危、人心惶惶,市井之间再无往日喧嚣热闹,只剩一片凛冽肃杀之气。
省衙署书房之内,赵文楷端坐案前,细细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捕人名册,神色沉静。
幕僚朱明轩立于一侧,看着此番战果,眉宇间藏着几分尘埃落定的笃定与乐观。
“大人,此番全城清剿,共计抓捕三千六百七十三人,所有与深山叛党暗中勾连的关联人员,尽数落网伏法。
依属下之见,汉城城内潜藏的内患隐患,已然大体肃清,再无大碍。”
赵文楷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的名册,神色审慎冰冷,并未认同这份乐观,语气沉敛。
“切勿掉以轻心。李昑治理安东多年,朝鲜土民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此地人心复杂、隐患暗藏,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肃清。
借着此番审讯,深挖余党,彻底扫清安东隐患。”
朱明轩躬身俯首,郑重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