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
随行护卫簇拥马车缓缓前行,甲士分列巷道两侧。
马车依照往日路线前往衙署,行至巷道中段。
朱明轩贴身随行在马车侧边,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金哲秀早已蛰伏在旁侧民居屋顶,借着屋瓦檐角隐匿身形。
多日窥探,早已摸清赵文楷晨间出行的护卫轮换规律与防御疏漏,耐心潜伏等候最佳时机。
待马车行至护卫阵型相对舒展、视野防备出现短暂空隙的瞬间,金哲秀骤然发难。
身形一纵,金哲秀自屋顶轻盈俯冲而下,手中一柄浸染乌头剧毒的短匕寒芒森然,直指车厢要害,意图趁隙突袭,刺杀赵文楷。
变故骤生,来去不过瞬息,地面护卫距离稍远,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驰援阻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侧后方的朱明轩余光骤然瞥见凌空袭来的黑影与凛冽刀光。
无暇张口示警,心中只剩护主之急,身形猛掠而出,决然挡在了马车身前,死死护住车厢要害。
嗤的一声锐响,寒芒狠狠入肉!
淬满剧毒的短匕径直刺入朱明轩前胸,刃身大半深陷。
“大人,小心!”
剧痛席卷全身,朱明轩咬牙嘶吼。
金哲秀没有半分迟疑,指尖瞬间弹出两柄淬毒飞镖,接连激射而出,再度锁定车厢窗口要害。
瞬息之间,周遭一众护卫终于从突发变故中反应过来。
值守甲士厉声喝喊,前排护卫迅速结阵,高举重盾层层合围,将车厢护得密不透风。
两枚凌厉的毒飞镖尽数钉在厚重铁盾之上,铿锵作响,未能伤及车厢分毫。
金哲秀心知此次刺杀任务败露,旋即转身,纵身欲翻越院墙逃窜。
金哲秀仓皇突围之际,一枚流弹破空飞射,精准正中他的大腿。
金哲秀身形猛地一踉跄,重心尽失,从墙头重重摔落地面。
下一秒,数十名甲士蜂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倒在地,拳脚相加压制其四肢。
金哲秀早存事败则死的念头,牙关猛地狠狠一咬!
齿间藏好的蜡丸当即碎裂,内里烈性毒药顺着喉咙滚入腹中。
一股灼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金哲秀浑身剧烈抽搐,嘴角迅速溢出乌黑的毒沫。
“不好!他服毒了!”押解的甲士大惊,慌忙去掰他的下颌。
金哲秀双目圆睁,浑身肌肉不住痉挛,片刻之后,气息断绝,已然毒发身死。
纷乱渐歇,马车帘骤然被一把掀开,赵文楷快步走下马车。
眼前景象,触目惊心。
朱明轩倒伏在路面上,胸前毒匕深插未动,乌黑腥臭的毒血源源不断从伤口喷涌而出,浸透周身衣衫,在地面晕开大片暗沉血渍。
不过数息光景,朱明轩面色蒙上一层暗沉青黑,气息愈发微弱涣散,生机飞速流逝。
朱明轩艰难撑着残存气力抬眼,望向立在身前的赵文楷,唇角不断溢出缕缕黑血,气息破碎微弱。
“属下……太过轻敌……自以为隐患已除……防备松懈……是属下之过……
大人……暗处残余歹人未绝……此后行路处事……务必步步提防……万万不可大意……”
寥寥数语,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
话音落地,朱明轩头颅颓然垂落。
清晨街巷肃穆死寂,全场落针可闻,唯有周遭甲士紧绷压抑的呼吸声悄然回荡。
赵文楷面色铁青,当即高声传令,声震街巷。
“即刻紧闭四方城门!逐坊逐巷彻查所有宅院民居,全力搜捕逆党余孽!
严防残余歹人串通作乱、再生事端!”
众人闻言,纷纷行动起来。
随后几日,汉城内风声鹤唳,有人传言赵文楷已死,也有人说受了重伤,还有人说刺杀失败。
城内掀起大规模搜捕狂潮,无论是李昑时期划定的良民,还是乡野间从未掺和反叛的寻常百姓,大批人员被拘押至城外临时军营。
街巷之上甲士往来驰突,家家户户门户被兵士粗暴叩开,斧钺劈门的巨响此起彼伏,翻箱倒柜搜查军械、短刃、毒药,只要家中搜出寸铁、前朝器物,便直接枷锁加身,铁链拖拽之声不绝于耳,稍有言语抗辩、面露不满者,当场便是刀背棍棒劈头盖脸打下。
流言借着满城动荡四下疯传,茶坊酒肆之中众说纷纭。
各类小道消息口口相传,闹得人心惶惶,汉城内外家家闭户,市面商号大半歇业,往日熙攘的通衢大街,只剩官兵甲胄碰撞声响。
省衙署内。
警察局局长马朝辅躬身垂手,上前请示。
“大人,满城都在传言您重伤垂危,是否应当张贴告示,安定城中民心?”
赵文楷一声嗤笑,神色冷峭。
“安定民心?本官要的,是逼得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自己钻出来。
告示暂且压下不发。你们警察局办事要再利落些,审讯之上,不必死守寻常章法。”
马朝辅心头一凛。
“大人,若是无辜良民受牵连……”
“乱世重典,何谈无辜?”赵文楷抬眼,眼神狠戾。
“只要能揪出刺杀背后的主谋,些许牺牲,在所不惜。”
“属下遵令!”
几轮全城搜捕过后,汉城土民大半被拘押,两万多名囚徒被集中关押在城郊军营,人人脚拴沉重铁链,营中哀嚎不绝。
风波稍稍平息,赵文楷亲自赶赴囚营。
踏入营地,望着跪伏一地的囚徒,赵文楷语声压过营内纷乱的声响。
“金哲秀公然行刺,此事绝非一人所为,背后必有同党。”
话音刚落,一名青年土民连忙膝行上前,连连叩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哭着辩白自己从未牵涉任何谋逆勾当。
赵文楷冷眼扫过众人。
“你们久居汉城,皆与叛逆分子有勾连嫌疑,这一点,不必我多说。
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知情不报、隐匿不举者,一律发配,充作官办徭役。
若有人能检举逆党,便可免去徭役,当即释放。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话音落地,原本压抑的囚营瞬间骚动起来。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邻里乡情,囚徒之间彼此猜忌、互相试探。
不少人为了保住自身性命,根本不顾事实,凭空捏造口供,肆意攀咬、诬告旁人,只求能借检举之名脱身。
一名老妇眼见局面混乱,伏地痛哭磕头,苦苦为蒙冤的儿子求情。
赵文楷不为所动,反以扰乱秩序为由,下令将老妇杖责三十。
杖声未落,人已气绝,当场身亡。
凄厉的哭嚎在囚营中回荡,旁人见状,不敢再随意喊冤。
底下官吏顺着互相检举的由头肆意罗织罪状,囚营之内冤案层出不穷。
两万余名囚徒里,将近一万被罗织上牵连谋逆的罪状,当初密谋刺杀的朝鲜土民首领李尚铉、崔元浩、朴斗七等人,也赫然位列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