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大厅议论声渐渐平息,宣传部长李文博方才起身出列,神色沉肃躬身奏报。
“启禀皇上。自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准许学府内部传阅之后,来华西洋学者纷纷动笔着书,广设讲座传播各家学说。
狄德罗先后写成《论盲人书简》《哲学思想录》,达朗贝尔牵头编纂卷帙浩繁的《百科全书》,卢梭亦完成《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等书籍。
各类译本抄本在京城士林流转甚广。
其中不少篇章推崇言论自由,大肆阐发限抑君权的激进主张,部分观点直接否定我国现行体制。
北京政法大学学子接触此类典籍最多,已有不少后生受新奇论调蛊惑,私自结成文社,缮写张贴论说文,发表诸多悖逆时政的议论,在坊间辗转传抄,已然扰动士林风气。”
李文博话音落地,大殿之内气氛骤然绷紧。
御史吴尊义当即起身,神色激愤。
“皇上!我国厚待这些西洋来客,供给馆舍俸禄,容他们讲学论道。
此辈不思感念恩遇,反倒四处散播惑众邪说,蛊惑年轻士子,长此以往必动摇国本!
政法大学诸多后生已然受其荼毒。
臣恳请皇上下旨,将这些西洋学者尽数驱逐出境,收缴焚毁这些悖逆书稿,从根源断绝祸乱!”
话音未落,御史徐本紧跟着出列。
“臣附议!少年人心智未定,最容易被浮华异说蒙蔽。
今日敢于妄议君权制度,来日便有可能鼓噪生事。
不将这些人驱离,无以安社稷、正人心,还望陛下圣断!”
二人接连力主驱逐,殿中不少大臣纷纷颔首附和,大厅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
弘历静静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指尖轻叩御座扶手,周遭的喧哗渐渐平息。
这些西洋人手中握有数理、军工、医药的真才实学,尽数驱逐,便是白白舍弃可用之才,还会落下畏惧异说、禁锢学问的名声。
若是听凭激进政论毫无节制地四处流传,结合京城内外本就存在的新旧矛盾,难保不会酿成祸乱,此前宗室谋逆、刺客行刺的教训犹在眼前,绝不可等闲视之。
弘历缓缓开口。
“二位爱卿忧思社稷,这份忠心朕了然于心。
然事要分两面看,西洋诸家自然科学、数理化学、医工诸多技艺,对于帝国大有裨益。
若是不分良莠一概驱逐,将技艺之才一并赶走,是因噎废食。
但也断不能放任他们借我国礼遇,在市井之间肆意宣讲激进政见,煽动后生。
堵要堵,疏导教化也要跟上。”
吴尊义仍有不甘,欲要再进言,弘历抬手示意他暂且退后。
“李爱卿。”
“臣在。”李文博躬身应道。
“传朕旨意。
狄德罗、达朗贝尔、卢梭等西洋学者着作以及其余西洋译稿,只准许学府之内作为学术样本供师生辨析研讨,仅限校内,严禁民间私自刊印、售卖。
西洋学者只许在指定场所讲学,严禁在街市、会馆等公开聚众宣讲敏感议题,违此条者即刻停止讲学资格。
此外,北京政法大学、清华大学、北京大学等学府,须增设帝国国情讲习课业。
师长授课之时,要引导学子辨明域外政体学说不可直接照搬于我国的国情根源。
士子组建文社社团,必须向学府报备备案。
若在学府外私撰张贴悖逆时政文稿、煽动舆论者,学府当管束惩戒。
屡教不改,直接革除学籍,不得姑息。”
弘历目光扫过吴尊义、徐本二人。
“只靠烧书逐人,只能禁得住纸面文字。
若是后生心中分辨不明,禁令一松,异说依旧卷土重来。
令学子懂得取舍判别,才是正本清源之法。”
李文博肃然拱手。
“臣遵旨。”
吴尊义、徐本虽依旧心存顾虑,但明白皇上兼顾利弊的一番考量。
“皇上圣明,臣等受教。”
弘历环视众人,扬声问道。
“诸位爱卿,可还有其余国事启奏?”
“……”
时间飞逝,来到4448年三月上旬。
安东省汉城市。
城外水泥官道之上,一队甲胄鲜明的护卫簇拥着马车滚滚而来。
赵文楷一身玄色华服,面容冷俊,掀开车帘望向汉城高大城墙。
城门口,李昑领着汉城大小官吏,早早列队等候接旨。
李昑鬓角已经染上霜白,脸上满是疲色。
这些年做安东省巡抚,夹在朝廷严苛移民政令与本土百姓之间左右为难。
他既不敢公然违抗朝廷旨意,又不忍心大肆屠戮镇压故国子民,多是靠着哄骗、利诱的手段推行迁民,手段绵软,底下官吏各行其是,盗匪私会暗流涌动,诸多弊案层层积压。
得知朝廷派素有“人面屠夫”之称的红河省巡抚赵文楷前来督导整肃,李昑心底七上八下。
马车停稳,赵文楷迈步走下,目光扫过列队众官,神色淡漠,没有多余寒暄。
“李大人,圣旨已至,接旨吧。”
众官连忙整冠跪拜,内侍展开明黄圣旨高声宣读,讲明调令。
调李昑回京另作安置,任命赵文楷为安东省省长,主持安东省政务,落实中央各项新政,肃清地方怠惰积弊。
跪伏于地的李昑听完旨意,一股寒意骤然自后背窜起。
这些年来,为保住自己在安东的话语权,他屡屡阳奉阴违,遇事消极推诿,百般拖延阻滞朝廷新政推行。
事到如今,他心中已然明了,皇帝已然不再信任自己。
万般不甘与惶惧尽数压在心底,俯首低眉,恭恭敬敬双手接过圣旨。
待起身,李昑强行按捺住纷乱的心绪,脸上挤出几分客套谦恭的笑意,上前拱手作揖。
“赵大人一路车马劳顿,汉城衙署一应卷宗户籍,下官会尽快整理齐备移交。
安东省民情错综复杂,土民与内地新迁移民矛盾积怨颇深,还望大人能够体恤黎庶,以宽和安抚为本。”
赵文楷淡淡瞥了他一眼。
“李大人,皇上遣我前来,所为何事,你心中应当清楚。
这类说辞,不必再多言。”
一番话说得李昑周身一寒,想要再劝解几句,却见赵文楷已经转身登上轿子,直奔巡抚衙署而去。
李昑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人马,长长叹息一声。
他清楚,安东省往后的日子,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苟安调和了。
入夜,安东省衙署灯火通明。
赵文楷独坐案前,仔细翻阅着安东省堆积如山的陈年卷宗。
目前安东省本地土民近四百万,内地移民三百余万,两大人群混居杂处、人口结构复杂。
大批土民迟迟不肯搬迁至划定山区,长期占用平原良田,导致迁入的移民无地可分,民间矛盾越积越重。
这时,心腹幕僚朱明轩轻步走进大堂,低声汇报。
“大人,密探回报,大量前朝残余势力盘踞北部深山,暗中拉拢对移民政策不满的土民,囤积军械、互通消息,伺机发动动乱。
城内不少基层官吏也和叛党私下往来。
李昑在任期间明明知情,从未彻底清查整治。”
赵文楷猛地合上卷宗,眼神冷厉逼人。
“一味纵容,只会养虎为患。
通知各地警察局,务必全员出动,开展为期半年的专项整肃行动。
即刻联络安东省驻防部队,请求协助清剿叛党势力。
对所有滞留平原、拒不迁入山区的土民强制执行搬迁,拒不配合者,直接抓捕入狱。
凡是私藏武器、勾结前朝残余势力的人员,一律逮捕审问,从严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