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缓缓松开那只微凉的手，将被褥边角细细掖严实，一点点抚平褶皱，指尖轻轻摩挲过被面所有凹凸起伏。
静立床榻边半晌，而后转身迈步向外。
跨过殿门门槛，始终没有回头。
直至踏上重华宫青石台阶，弘历驻足立定，语声冷沉，不带半分温度。
“传朕旨意。举国为皇后哀悼百日，全国各处衙门、藩属诸国、所有通商口岸尽数降半旗致哀。
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百日之内不许婚嫁，禁止宴饮作乐，所有戏台一律停演。
寻常百姓胆敢违逆，杖责二十。
官员若是触犯禁令，即刻革职。
宗室成员若有违者，革除宗籍。
命内阁草拟诏书，今日务必传令各省与边疆府地。”
李玉跪在石阶之下，额头紧紧抵着地面，嗓音紧绷发颤。
“奴才遵旨。”
弘历不再多言，顺着长廊缓步朝养心殿走去，孤身一道背影，满是寥落孤寂。
次日晨间，京城内外一片素白。
各衙署门口尽数挂起白绫，沿街衙役敲锣通报丧期禁令，绵长的锣声沉沉回荡在街巷之中。
京中大小戏班连夜拆除戏台彩饰，撤尽鼓乐红绸，尽数换为素白。
消息传得最快的，还是满洲各大家族内院。
富察氏府邸，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家主李荣保坐在正厅太师椅上，一夜之间像老了十岁。
手里的茶盏已经凉透了，丫鬟换过三回，一口未动。
厅下坐着的几个族中子弟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娘娘的身子……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李荣保终于说了一句，声音苦涩。
回叔父，宫中传出的消息是说……急症，发得极快，太医也没来得及。
回话的是李荣保的侄子，声音越说越低。
李荣保听罢不再追问，心知再多打听也寻不出更多内情。
皇后溘然长逝，富察氏立于深宫最坚实的倚靠就此崩塌。
这些年富察一族能够稳压满洲各大世家，凭仗的无非两点。
一是皇后身居中宫，深得帝王眷顾。
二是傅恒手握兵权，执掌军务。
如今皇后骤然离世，偌大世家只剩傅恒一人苦苦支撑。
纵使傅恒征战有方、兵权在握，终究比不上皇后常伴君侧，日日能在御前言语周旋。
“傅恒可有音讯？”
“傅恒此刻正在皇家陆军大学授课训导，今晨刚收到噩耗，还未归府。”
李荣保心中了然，傅恒滞留公干、不肯回府，实为明智之举。
国丧敏感期，最忌讳旁人认定富察族人私下串联、结党抱团。
如今皇帝冷眼审视朝野各方动静，任何冒头躁动之人，都会率先引来猜忌祸事。
传话给傅恒。”李荣保缓缓睁眼，满是慎重。
“叮嘱他沉心静气稳住身段，切勿轻举妄动，只需踏实办好陛下交办的差事，其余一概不要掺和。”
下人躬身领命，匆匆退下传信。
与此同时，钮祜禄氏府邸的气氛截然不同。
家主尹德正在书房踱步，脚步轻快，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的女儿钮祜禄·清媛入宫为鹂妃已近两年。
此前皇太后钮祜禄氏便是从他们这一支出去的，如今皇后一死，后位空缺，论资历、论家世、论太后这层关系，鹂妃是最有可能被扶正的人选。
明日一早，备一份厚礼，送往太后宫中。
不必写明孝敬什么，只说鹂妃惦记太后近日身子乏，送些安神的药材。
另外给宣传部长李文博递个帖子，就说我这把老骨头许久没与他叙旧了，请他过府饮茶。
心腹应声记下。
另一边，佟佳氏与瓜尔佳氏也各有动静。
佟佳氏家主佟国维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又被墨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最终搁了笔，对身旁的次子佟穆远说。
咱们家没有人在宫中主事，争是争不过钮祜禄氏的。
你暗中去查，傅恒近来与何人往来密切。
富察氏根基未倒，兵权仍在手中。
他日钮祜禄氏入主中宫，必然首要打压削除富察氏势力，届时，便是我佟佳氏伺机而动的良机。
佟穆远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瓜尔佳氏府邸则沉静许多。
家主关志远年事已高，素来淡泊、不喜争权逐利。
只对族中子弟坦言。
“后位何人入主，与我族无关。
与其争这些虚无缥缈的权位纷争，不如踏实经营实业。
新政当下，手握产业银钱、安稳根基，远比朝堂浮名牢靠。”
话音落下，一旁年轻族侄忍不住低声嘟囔。
“这些年富察氏，不就是靠着皇后坐镇中宫，才处处压在咱们各家头上？”
关志远淡淡扫他一眼，未曾接话，只缓缓合上了手中茶盖，一切深意尽在不言中。
暮色沉沉落下，京城四大家族灯火错落，明暗各异，藏尽朝野暗流。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
李玉立在一旁，轻声进言。
“皇上，该用晚膳了。”
弘历头也未抬，指尖翻过一页奏折，淡淡开口。
“李玉，此番皇后丧仪，何人主事？”
李玉连忙回话。
“回皇上，是宣传部长李文博大人。今晨内阁议定丧仪章程，便由李大人全权领旨承办，统筹灵堂布置、举国举丧规制、百官缟素等级等一应大小事务。
奴才午后途经内阁，见李大人正与礼部官员逐项核对流程，事事周全，极为用心。”
“用心？”
弘历将奏折尽数合上，搁置案角，抬眸看来。
“他可曾接外人帖子？”
李玉微微一怔，即刻会意，低声回禀。
“回皇上，李大人安分守己，未曾递帖私交，亦未联络任何朝臣。
倒是钮祜禄府尹德，既给太后宫中送去安神药材，又特意给李文博递了私宴帖子，邀他过府叙旧。”
弘历唇瓣微抿，神色辨不清喜怒。
“李文博接了？”
“李大人以国丧期间禁绝宴饮为由婉拒，言明百日丧期过后再作叙旧。”
弘历闻言，默然片刻，端起案边微凉的清茶抿了一口，缓缓搁下杯盏。
“李文博，倒是拎得清分寸。”
“皇后丧仪，稳妥简约即可。她生平素来不喜铺张奢靡。”
弘历沉声吩咐，“你传朕口谕，灵堂规制从简，丧仪全部开销，严控在十万银元之内。”
李玉躬身垂首：“奴才即刻传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