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傻柱就推着板车往轧钢厂走。板车上堆着半扇猪肉——这是厂里食堂今早刚到的鲜货,他跟王师傅说好,帮忙卸车、分切,换两斤五花肉给梁拉娣的孩子们包饺子。车轱辘碾过结着薄霜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咬碎这深秋的清冷。
“柱子,这边!”食堂后门,王师傅正挥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围裙上溅满了血点子,“赶紧的,这批肉得赶在工人上班前分完,不然耽误了早饭,李科长又要骂人。”
傻柱挽起袖子上前,抄起案台上的砍刀。刀锋落下,精准地沿着骨缝劈开,带起的肉沫溅在他脸上,他眼皮都没眨一下。这手艺是他跟王师傅学了三年的本事,当年为了能让秦淮茹的孩子们吃上肉,他硬生生磨出了一手好刀工。
“听说了吗?厂里要招临时工,食堂缺个帮厨的。”王师傅一边剔着排骨,一边压低声音说,“你上次托我问的事,我跟李科长提了,他说可以让那女同志来试试。”
傻柱的刀顿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光亮:“真的?多谢王师傅!”
“谢啥,你帮食堂干了这么多额外的活,这点忙算啥。”王师傅把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扔到旁边的盆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临时工工资低,活还累,早上四点就得过来摘菜、洗碗,她能行吗?”
“能行!”傻柱肯定地说,“她男人走得早,一个人带着仨孩子,再累也能扛。”他想起昨天梁拉娣帮他补衣服时,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把针脚缝得比谁都密实。
王师傅点点头:“那就让她明天过来吧,跟我打个招呼就行。对了,李科长说,要是干得好,年底有可能转成正式工,就是得考试——考刀工和记账,你得帮她练练。”
傻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手上的刀也快了几分。不一会儿,半扇猪肉就被分切成整齐的条块,肥瘦分明,码在案台上像一件件规整的艺术品。
“行啊柱子,这刀工越来越精进了。”王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午让她来厂里办手续,我带她认认地方。”
傻柱刚把板车推回四合院,就看见梁拉娣正蹲在墙根下,给最小的孩子喂稀粥。那粥稀得能看见碗底,孩子吸溜着,嘴角挂着白花花的沫子。另外两个大点的孩子蹲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门口——那是傻柱昨天给的两个窝头,他们舍不得吃,用布包着揣在怀里。
“梁大姐。”傻柱走过去,把板车上的五花肉拎下来,“明天你跟我去厂里,王师傅说让你去食堂当帮厨。”
梁拉娣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相信:“真……真的?我能行吗?我啥也不会啊……”
“咋不行?摘菜洗碗谁不会?”傻柱把肉递过去,“王师傅说干得好能转正式工,就是得考刀工和记账,我教你。”
旁边的孩子听见“厂里”两个字,眼睛都亮了。大点的男孩怯生生地问:“叔叔,厂里有白面馒头吗?”
傻柱摸了摸他的头:“有,管够。”
梁拉娣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谢谢你啊柱子……我都不知道该咋谢你了。”
“谢啥,都是街坊。”傻柱扛起板车,“下午我带你去厂里办手续,先去领套工作服。”
下午的轧钢厂门口,人来人往,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发颤。梁拉娣紧紧攥着衣角,三个孩子跟在她身后,怯生生地东张西望。
“别紧张,跟着我走。”傻柱领着他们往食堂走,路过车间时,几个工人探出头来打量,嘴里还念叨着“这是谁啊”。梁拉娣的头埋得更低了,脚步都有些发飘。
“这是梁拉娣,以后在食堂帮厨。”傻柱跟迎面走来的李科长介绍道。
李科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打量了梁拉娣一眼,点点头:“王师傅跟我说了,明天早上四点准时到,迟到一次扣半天工资。”他递给梁拉娣一张表,“填一下基本信息,去仓库领套工装。”
梁拉娣接过表,手都在抖。她没读过多少书,好多字都认不全,更别说写了。傻柱赶紧接过笔:“我帮你填。”
“姓名:梁拉娣。年龄:32。家庭住址……”傻柱一边问,一边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梁拉娣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暖烘烘的——自从男人走后,好久没人这么帮过她了。
领完工装出来,三个孩子正围着食堂门口的大蒸笼转圈,里面飘出的白面馒头香勾得他们直咽口水。王师傅拎着一屉刚出锅的馒头走出来,塞给每个孩子一个:“拿着吃,管够。”
孩子们怯生生地接过,看了看梁拉娣,见她点头,才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伸脖子。梁拉娣赶紧给他们拍背,眼里含着泪,却笑着说:“慢点吃,没人抢。”
傻柱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的。他想起小时候,妈走得早,爸在厂里工伤去世,他也是这样,看着别人吃馒头能盯半天。要不是一大爷总偷偷塞给他吃的,他可能早就饿死了。
“明天起得早,我叫你。”傻柱对梁拉娣说,“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记账,先从阿拉伯数字开始认。”
梁拉娣用力点点头,把工装紧紧抱在怀里,那蓝色的粗布衣服上还带着新布料的味道,却比她身上这件打满补丁的褂子暖和多了。
晚上的四合院,傻柱把家里的小炕桌搬到院里,借着月光教梁拉娣写字。“这个是‘1’,像根小棍;这个是‘2’,像只小鸭子……”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
梁拉娣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茧子,握笔的姿势僵硬得像捏着根柴禾。她学得很慢,常常把“6”和“9”弄混,把“3”写成了歪歪扭扭的蛇。
“对不起,我太笨了。”她懊恼地低下头。
“不笨,多练练就会了。”傻柱拿出自己的工资条,“你看,这是我这个月的工资,上面有数字,你照着描。”
旁边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沾着馒头屑。梁拉娣看着他们恬静的睡颜,又看了看傻柱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有了盼头。
第二天凌晨三点半,傻柱就敲响了梁拉娣的门。她已经起来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换上了新领的工装,虽然有点大,却显得精神了不少。三个孩子还在睡,她托付给了隔壁的二大妈——傻柱特意送了二大妈两斤五花肉,让她帮忙照看。
“走吧。”梁拉娣背起布包,里面装着两个窝头和一壶水。
凌晨的轧钢厂格外安静,只有巡逻的保安打着手电筒走过。食堂里却已经热火朝天,王师傅正在和面,蒸汽缭绕中,他的声音瓮声瓮气的:“来了?先去摘二十斤菠菜,黄叶烂叶都得摘掉,洗三遍。”
梁拉娣赶紧挽起袖子,蹲在水池边摘菠菜。菠菜上还带着露水,冰冷的水浸得她手指发红,她却一点也没觉得冷,动作飞快地摘着,生怕慢了被说。
傻柱在旁边切肉,时不时瞟她一眼。见她冻得搓手,赶紧烧了壶热水递过去:“先暖暖手。”
梁拉娣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搪瓷杯壁,心里一热,说了声“谢谢”。
天亮了,工人们陆陆续续来吃早饭。梁拉娣站在打饭窗口后面,手忙脚乱地给大家盛粥、递馒头。有人嫌她动作慢,骂骂咧咧的;有人看她面生,故意多要两个馒头。她都忍着,只是低着头,把馒头递过去。
“让让让,新来的不懂规矩,我来!”傻柱赶紧过来帮忙,三两下就把队伍理顺了,“谁再起哄,今天的肉包子没他份!”
工人们悻悻地闭了嘴。梁拉娣看着傻柱宽厚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轧钢厂的轰鸣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中午休息时,傻柱把梁拉娣叫到一边,拿出个小本子:“来,我教你认菜名。这个是‘白菜’,这个是‘萝卜’……”
梁拉娣学得很认真,把每个字都抄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像刻在石头上一样。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本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傻柱,有人找!”门口传来喊声。
傻柱出去一看,是许大茂,他手里拿着个收音机:“上次那事对不住啊,我让娄晓娥给你做了双鞋,你试试。”
傻柱接过鞋,是双黑布鞋,针脚很密实。他知道,这是许大茂服软的意思——自从上次他不肯再当“冤大头”,许大茂反而对他客气了不少。
“谢了。”傻柱把鞋往兜里一塞,转身想走,许大茂却拉住了他。
“听说你帮那乡下女人找了活儿?”许大茂压低声音,“傻柱,你可别傻了,这种人就是无底洞,帮不完的。”
傻柱甩开他的手:“谁还没个难处?总不能看着人家饿死吧。”
许大茂撇撇嘴:“你就装好人吧,有你后悔的时候。”
傻柱没理他,转身回了食堂。梁拉娣正在擦桌子,见他回来,赶紧递过一个馒头:“王师傅给的,你吃吧。”
傻柱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觉得比平时的更香。他看着梁拉娣认真擦桌子的背影,心里突然很踏实——或许许大茂说得对,他是有点傻,但这种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能让那些在寒风里瑟缩的人,有个地方暖和暖和,能让那些饿肚子的孩子,吃上一口热乎饭。
夕阳西下时,梁拉娣拿着第一天的工资——五块钱,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这是她男人走后,她第一次靠自己挣到钱。
“走,领你买块布,给孩子做件新衣服。”傻柱推着板车,往供销社的方向走。
梁拉娣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三个孩子在前面跑着跳着,手里拿着王师傅给的糖块,笑声像银铃一样。
轧钢厂的烟囱在远处冒着烟,把晚霞染成了橘红色。梁拉娣看着傻柱宽厚的背影,又看了看孩子们欢快的笑脸,突然觉得,这日子,真的像这晚霞一样,慢慢亮起来了。
而傻柱,推着板车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他知道,帮梁拉娣只是个开始,往后的日子还会有很多难处,但他不怕。就像厂里的机器,轰隆隆地转着,总有停下来的时候,但只要加够了油,总能再转起来。
他的心里,好像也加了满满的油,正烧得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