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从前赶山套兔子,讲进山采野货,讲家里弟妹们的趣事,用闲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好冲淡身上钻心的酸痛。
一套动作做完,周安拿干布仔细把他双腿擦干。海岛湿气重,但凡有一点潮气没擦干净,就容易生疮发痒。趁着出太阳的日子,周安便抱着被褥跑到院子里晾晒,把被褥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咸潮气味晒散。
隔壁病床躺着另一位负伤的战士,平日里常常看着周安悉心照料弟弟,眼里满是羡慕。
“周大哥,你对弟弟真是上心。”
周安只是笑笑,不多言语。
周福的情绪反反复复。
有时候,脚趾头忽然微微抽动一下,他会激动得浑身颤抖,满心都是盼头,以为自己很快就能重新站起来。可等做完康复训练,浑身酸软无力,双腿依旧不能自主发力,又会陷入消沉。
“哥,我怕……我怕这辈子就只能躺着,成了家里的累赘。”
夜深人静的时候,周福望着蚊帐顶,低声说出心底的恐惧。
周安坐在床边,拍了拍他的手背:“别胡思乱想。咱们慢慢来,能恢复一分,便是一分。家里老小都盼着你平平安安回去,不要自己先垮了心气。”
兄弟二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一起提笔写家信。信里只报平安,只说周福正在慢慢好转,绝口不提伤病带来的煎熬苦楚,怕远在家乡的爹娘和弟妹看了揪心。
医院的护士会按时过来查房,测血压,检查伤口。眼看着周福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有起色,下肢渐渐恢复知觉,心里也只当是年轻人底子扎实,疗养得宜,谁也没有怀疑药丸的来历。
日子一天天往前熬。
第一个月过去,周福双腿的肌肉萎缩总算稳住,不再继续消瘦。脚趾偶尔能做出极其微弱的抽动,那一点点动静,足以让他欣喜若狂。
到了第二个月,脚踝、膝盖终于可以做出轻微的自主活动。靠着枕头和被子的支撑,他能够半坐起身,只是坐不了片刻,就会头晕乏力。周安陪着他练习抬腿,每抬一下,都要耗费全身力气,额头上布满汗珠。
海岛的风雨总是说来就来,大风卷着咸雾扑进病房,床架、蚊帐的金属支架,没多久就生出点点锈迹。物资紧张,肥皂棉布全都要凭票,周安省吃俭用,洗衣都去公共水池。得空的时候,他会悄悄跑到海边,捡些小海螺、小海虾,偷偷处理干净,给周福补一补身子。
转眼到了第三个月。
这一日,周安扶着周福,让他双手紧紧抓住床沿。
周福的双腿还在微微打颤,身子晃悠悠的,终于能够勉强离开床面,短暂地站立片刻。
脚下的地面传来实实在在的触感,虽然依旧站不稳,脚步虚浮,可这是受伤之后,他第一次真正站了起来。
周福眼眶发烫,低头望着自己的双脚,喉头哽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周安稳稳托住他的胳膊,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总算稍稍落了地。
“别急,一步一步来。”
窗外海风呼啸,椰叶摇曳,属于周福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