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猛地睁开眼，伸手在秦渊肩上按了两下。
那是事先定好的暗号：到了。
两人自水底的一处裂口缓缓探出身形，停在了一道巨大的断裂石梁下方。
眼前的景象与前日所见的干涸神殿已经判若两世。
千万吨江水早已彻底灌满了整座地下大殿。
浑浊的江水泥沙在水底缓缓沉降，像是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尘幕，笼罩在每一尊玄武岩石兵的头顶与甲胄上。
头顶那些原本高悬在穹顶上的铜灯全被倒灌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粗大的铁链在水底无力地垂挂着，随着极微弱的水底暗涌微微晃动。
原本坚硬干燥的青冈石地面，此刻积了半尺深的烂泥。
而在那片烂泥之中，上百尊无脸石人依旧整齐地列队伫立着。
它们没有倒。
江水的浸泡让那些灰黑色的石质躯体蒙上了一层幽暗的水光，石人身上的雕刻纹路在水流的侵蚀下显得愈发冰冷死寂。
而在这些石人的胸膛内部，那些原本炽烈的白光并没有熄灭，而是被压制成了一种如豆大小，暗淡而稳定的冷白色光点，隔着冰冷沉重的江水，像是一片在无底深渊中沉睡的坟场鬼火。
秦渊反手拔出腰间的短石片，在石梁表面快速刻下了两道横线。
朱云凑近看了一眼，随后在横线下方点了一个圆点，又画了一道弯曲的波浪。
这是军中斥候在绝密潜伏时用的无声语：敌众势沉，借暗影，贴底行。
朱云收起石片，指了指头顶那些纵横交错的横梁与断裂的青铜吊索。
秦渊点头。
在水底，走地面会踩动沉积的烂泥，泛起的泥花在十丈之外都能被光亮照出轨迹。
而悬空游动又会带起水流扰动，唯有贴着那些长满水草和青苔的古老横梁，借着梁木投下的阴影，一寸寸挪过去，才是唯一的活路。
那只背着龟壳的小东西从下方的石缝里探出脑袋，竖瞳在浑浊的水中转了转。
它冲着两人打了个摆尾的手势，率先贴着石壁的阴暗夹角游了上去。
它的鳞片在水下呈现出一种近乎淤泥的深青色，游动时四肢几乎不动，全凭水流的推力滑行，在水中连一丝最微小的气泡都不曾带起。
秦渊深吸一口气，双足在石梁边缘轻轻一踩，整个人借着浮力缓缓升起，右手单手反提着厚重的斩马刀，身子紧紧贴在了第一根横梁的凹槽内。
冰冷。
大殿里的水温低得吓人，倒灌的江水与地底涌出的阴泉混在一起，激得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但秦渊的眼神没有丝毫晃动，他的整条右臂肌肉紧绷如铁，每一次借力都极其微小，五指扣住横梁上的木纹，像是一只在枯木上爬行的黑蝎。
朱云紧随其后。
他没有使用任何真元护体，甚至连避水诀都收敛到了最微弱的边缘。
修士的真元在精怪眼里就像是黑夜中的火把，哪怕只有一丝灵气外泄，也会瞬间引来那些高频振动的感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