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玉正坐于窗边,爪中捧着一卷古册,目光却落在窗外秋雨如织的街巷中。一年的寻觅无果,已在他温润的眉眼间刻下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倦色,唯有那双棕色的眸子依旧清亮。
沈卿羽几乎是跌进门的,龙角边还挂着几滴雨珠,抓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了个底朝天。
“先生,老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在城里看见了铭安的身影。”
折扇从膝上滑落,种玉却恍若未闻。
“沈公子,你说的城……是哪座城?消息可靠否?”
种玉走近一步,窗外的雨骤然急了几分,打得屋檐哗哗作响,他的心跳声却比那雨声更为清晰。
“流月,我们仨相识的地方,一切又回到了起点。”沈卿羽咧嘴一笑,却比几年前收敛许多。
种玉怔怔地立在原地,蹲下身,将落在地上的折扇拾起。扇面上那个银白色的身影静静地望着他,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眉眼,隔着颜料与绢帛,隔着整整一年。
“流月啊……”
低声重复了一遍,将折扇收拢,轻轻叩了叩爪垫,语气已恢复了那惯有的从容。
“沈公子,劳你在坠玉城陪小生蹉跎了整整一年,实在惭愧。”
种玉转身走向桌案,将散落的几件随身物什收入包袱之中,“既是流月,快马三日可至。小生今日便启程,沈公子,你随小生同去,还是另有打算?”
“自然是一起回去,想来也好久没见那小不点了。”沈卿羽感慨着,又灌了一壶。
“沈公子这牛饮的架势,一年了倒是半点没变。茶是好茶,且慢些吃。”
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打趣,可收拾行囊的爪却不曾停下一刻。
“小生去退房结账,沈公子收拾妥当便下楼汇合罢。” 种玉转过身,将折扇别入腰间。
经过沈卿羽身侧时,侧首看了一眼这位陪自己蹉跎了一整年的龙族公子,郑重地欠了欠身,“这一年,多谢了。”
言罢不等回应,红白衣角一闪,已然出了房门。
村里的小调百听不厌,青冥的皮肤晒得黝黑,身上褪去了一身邪气反而再次融入这市井。
“青冥叔,昨日你吹的曲子好好听,可否再来一遍。”一只小牛崽拽着青冥的袖子,奶奶的说。
小牛崽拽着青冥的衣角,力气不大,却执拗得很,圆溜溜的牛眼睛里盛满了期待。青冥低下头,看着那张奶气未脱的脸,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崽子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湛蓝的。他每次都会下意识去辨认这个,然后在心底嗤笑自己荒唐。
“小鬼头,吾那曲子可不是随便吹给谁听的。”
小牛崽不依不饶地摇着他的袖口,青冥终是败下阵来,将玉箫横于唇畔。
箫声起时,海风忽地静了,连远处归港渔船上的号子都沉默下去。那曲调悠远空旷,像月光穿过深山古洞,像溪水漫过无人的石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寂与缱绻。
青冥半阖着眼,箫声越吹越轻,音调在晚风中拉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仿佛在试图够到某个遥远的、听不见回应的方向。
一曲终了,青冥将玉箫收回腰间。小牛崽拍着手叫好,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抬起头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红渐渐沉入海面,喃喃低语了一句,声音低到只有晚风偷听得见……
“该回来了。”
“可是想他了?”白狼摸了摸小牛崽的头,给他塞了一块麦芽糖让他去玩,回头看着青冥说着。
“想谁?吾堂堂邪神,万载光阴都是独个儿过的,还缺哪只小崽子不成。”
话说得轻巧,可像是觉得自己这副嘴硬的模样实在没什么说服力,便索性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后脑勺抵在树干上,望着头顶稀疏泛黄的枝叶间漏下来的最后几缕天光。
“……老狼,你说那小鹿崽子在外头,会不会连饭都吃不饱。”
紫眸深处翻涌着的情绪浓稠得几乎要溢出来,可只拧了拧眉,末了又添了一句,“那小身板,风一吹就倒,离了吾,怕是连路边的野狗都欺负他。”
“铭安可比你想的坚韧的多……慈父多败儿,但你啊,恨不得把所有好的都给他。我还记得他刚离开村子的样子,那时的村子还没活过来,漫天的云雾,我和黑熊看着他的背影,小小的……”
“……小小的,嗯。那崽子打吾第一次见他,就是小小的一团。”
紫眸低垂,盯着掌心的玉箫,忽然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却没有半分快活,只有一种被岁月酿出的酸涩。
“老狼,吾活了万载,头一回觉得日子难熬。以前被锁在石门里倒还好,闭了眼便什么都不想。如今……”
抬爪揉了揉眉心,“……算了,不说这些。粥该熟了罢,今日吾多吃一碗。”
站起身来,朝村中走去,步伐慵懒散漫。
“我们不还在这里吗?想他就去见他,我和黑熊打算收拾收拾细软,明天出村。再次活过来,可要学会享受,你去不去?”白狼看穿了青冥的嘴硬,激将道。
“……老狼,你当吾不想?”
青冥转过身来,紫眸直直地望过去,
“吾每日坐在那棵破树底下,不是在等风,也不是在看海。吾在数那条官道上走过的每一个影子,没有一个是他。”
“明日……就明日罢。吾倒要看看那小崽子,到底跑到哪里野去了。”
天上一天,地上十年,可若是地上的地下呢?百年?
“大人……”牛头看着晏驾瓮声瓮气的说着,自从上次好像这位主子发呆的时间更长了。
“……何事。”
晏驾将判官笔搁回砚台,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碧绿色的眼眸终于重新凝聚起焦距,落在牛头那张憨厚的脸上,语气冷淡却掩不住几分心虚。
“发什么愣?孤不过是在推演一桩疑案的因果脉络,你没见案上还堆着三百卷未批的生死簿?滚去巡你的街,别杵在这碍眼。”
晏驾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书案一角,那里封存着几张以幽冥之气包裹的御纸,纸上画着稚拙的绿树、池花与飞雀,是那只蠢小鹿留下的唯一痕迹。
“大人,最近魔兽活动频繁……而且属下和马面发现咱们的大门口,那道天道制约好像弱了,您……您貌似可以穿过去了。”牛头摸了摸牛角,低下头暗戳戳看了一眼晏驾。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晏驾站起身来,赤足踏在黑石地面上,“魔兽活动频繁……天道制约减弱……”
一字一顿地重复着,咀嚼这两件事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晏驾猛地转身,“牛头,传令马面即刻封锁三城城门,所有鬼差提至甲等戒备。魔兽异动绝非偶然,天道制约松动更非小事,孤要亲自去看看那道门。”
“……去备孤的判官印,快。”
位于群山之巅,云层之间。昼时云雾缭绕,夜时群星满天——星月林。
很多兽人在传说中曾听闻过的地方,而云舫刚来这里不过片刻。
“铃铛不在了。落在他掌心里了。从今往后,是他替我响,我替他想。星月林……传说中连顶级高手都触不到门槛的地方,我倒好,被自家小鹿崽子一脚踹上来的。成神?呵,神仙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想给那小混蛋蒸一笼热包子。”
脚下没有实地。
云舫睁开眼的一瞬,入目的是一片流淌着银光的云海。群峰如剑,自云层中刺出。空气稀薄而纯净,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液态的星辉,冰凉地灌入肺腑,又从毛孔渗出,激得橘红色的皮毛根根竖立。
低头看了看自己,枫叶红的长袍完好如初,半张黄金面具贴合着面庞,身后十条尾巴缓缓展开,九条橘红如旧焰,而那最末一条,雪白得近乎透明。
“……还真给你留下了。”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被云海吞没,连回响都不肯施舍。
金红色的桃花眼眯起,望向脚下翻涌的银白,那里面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铁骑的矿烟,看不见秘境的残骸,更看不见那只笑眯眯冲他比划“快夸我”的银白小鹿。
在最高的那座剑峰上站定,十尾在身后缓缓收拢,“聘礼……得从哪儿开始攒呢。”
将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下,随爪一抛。千面郎君,千面已经不重要了,而如今重要的是郎君……
云舫向前走着,水声潺潺,一座天池铺展开来,池水泾渭分明,中间有一朵枯萎的荷花。
一茎双影出浊泥,半绽慈云半劫灰。
善恶心源原共蒂,死生业镜自相催。
轮回几度红绡裂,因果千丝碧藕裁。
莫道莲台分净秽,同根同堕复同开。
云舫蹲下身,凝视着天池,黑白二水泾渭分明却共居一池,既不相融亦不相斥,彼此厌弃又彼此依存。
那朵枯荷立于正中,茎秆纤细得近乎透明,花瓣干枯卷曲,却仍倔强地维持着盛放时的姿态。
诗句自水面浮起又沉下,墨色的字迹在黑水中如活物般游弋,白水那半则映出银色的光痕。
“同根同堕复同开……”
低声念着最后一句,身后那条雪白的第十尾忽然不安地摆动起来。
“这不是写给神仙看的贺词。”
“这是……谁的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