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京城里,最最别具一格的人物,非琅王莫属了。
迄今为止的半生,她的经历堪称传奇。
从纨绔风流的公主殿下到沉稳干练的琅王,后又成为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她几乎已经成为那些名门望族的千金小姐们的向往。
哪家女子不想像琅王那般?
进益功课,打理朝政,何等风光?
一辆翠盖珠璎八宝车穿街而过,这是琅王日常的车马。
她掀起帘栊,只看了一眼,便有害羞的少女丢了三四个荷包进来。
吓得她赶紧又收回了手,捡起一只荷包看了看,手艺精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之作,还用了上好的熏香,里头夹着一张签子。
写的却是两句情意缠绵又温雅俏皮的小诗。
一旁的曹樱菀见了,忍不住连连发笑:“我算是明白为何邵恒不愿我与你单独相处了,咱们琅王殿下的魅力可是男女通吃呢,也不怪陛下替你的终身着急,陛下都亲政七八年了,你还单着。”
平川公主斜了一眼过去:“你再说,我就把你掳了来做我的琅王妃,什么你家邵恒,这话我可不爱听。”
“但凡实话都是不好听的,你要是不愿意,不如跟陛下实话实说了,我瞧着陛下从上个月开始就跟两宫太后商议着你的婚事了。”曹樱菀压低声音。
她如今掌管后宫中的护卫。
这些太后妃嫔们的动向,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平川公主苦笑:“谁说我不愿意了,只是找来找去这么些年了,有谁真正能配得上的?前年那司马府上的公子倒是不错,可他却不愿我继续抛头露面——笑话!今日种种皆是我自己得来的,凭什么为了一个男人就让我放弃一切,他脸可真大,怎么好意思开得了这个口的。”
“所以,你就把人当街打了一顿,从琅王府丢出去了。”曹樱菀说起这段往事也是连连发笑,“气得人家老夫妻第二天就找了言官参你,还好娇娇在,与人家有些旧交情,好说歹说替你圆了过去,你说说你……”
“我打他不对么?口无遮拦,惹了我不快。他说什么女子出嫁后当以夫为天,还说什么当今太师大人其实就是违背了天下规矩,应该早日让她罢官下台。”平川公主冷哼道,“我是听到这话才揍他的。”
“那揍得好,下回你先缓一缓,给我来封书信,我一定立马赶到,然后咱们俩一起动手,横竖都是被言官参一本,我与你一同承担。”曹樱菀义愤填膺。
说起这个,二人忽而又默契地低沉下来。
“你说……她是这个意思么?”曹樱菀有些不确定。
“一定是。”平川公主摇着头,“她本就不愿待在京城太久,如今陛下亲政数年,朝局稳定,天下太平,兵马强盛,国库丰盈,她没有理由再留下了。”
曹樱菀垂眸。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想跟着好友一起走的。
可沧海桑田,如今的她们都已成家立业,有夫有子。
哪能如年少时一样,潇洒自在,说走就走。
终于意识到时光匆匆,物是人非,曹樱菀叹了一声:“也对,我也猜到了,你瞧她从前年就开始着手料理了,书院、女学、玉人堂、碧川堂……只要她经手的,处处都打点妥当,我当时还问她,是不是打算出去游览山川了,怎做这些准备。”
“她志不在此,作为好友咱们只要替她做好后头留京的事情就行了,到时候办一场盛大的饯行宴,共饮一壶好酒,也不枉这些年我们的袍泽之情。”
“莫逆之交,袍泽之情。”曹樱菀笑了,“说的是。”
马车停在了碧川堂门口。
很快一身着桃红鹅黄衣衫的妇人快步过来,将用油纸包好的几样东西送进了窗内。
平川公主拿到鼻子前闻了闻:“没错,是这个味儿,桃香堂主费心了。”
桃香梳着利落的挽花髻,青丝间插着一把金镶玉的梳子,梳背上却是喜上枝头的雕花,精美富丽,更显身份。
闻言,她笑得热乎:“殿下是咱们碧川堂的常客了,您的喜好我都记着呢,怎么都不会弄错的。”
曹樱菀忙问:“你家娘子呢?”
“我家娘子前脚刚走,这会子怕是去玉人堂那边义诊去了。”
“她也不怕累着呢,隔三差五就义诊。”
“没法子,我家娘子一直都是这么个性子。”
“这倒也是。”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桃香就被芫花叫走了。
没法子,店里的生意太好了,桃香又在经年累月中练就了一手配药的好本事,多少客人登门就为了求她这一手。
如今桃香领着水芹、水菱、水蕙三人,以及芫花,共同打点管理碧川堂。
另一边的玉人堂说是今日要来一位新掌柜,盛娇忙完了这边的事情,便马不停蹄地过去了。
上午出入朝堂御前,下午扎根市井街巷,盛娇的一天总是过得格外充实。
此时的她,已过而立之年,眼角多了一些微不可察的细纹,笑容更如清泉一般温厚和煦。
但凡太师大人开的义诊,玉人堂外总会排起长队。
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盛娇一个不经意地抬眼,看见了远处那抹数年不见的身影,她冲着对方笑笑,又招招手:“赶紧过来,我这边忙好了再与你慢慢说话。”
那妇人浅笑温婉,未施粉黛,一身荆钗布裙难掩大方磊落。
她依着盛娇的话进了玉人堂。
又见堂里忙得很,便见缝插针地开始帮忙。
直到盛娇忙完,见她已经将那些药材打点妥当,盛娇笑道:“多年不见,金娘子没有忘却自己的来时路,这一手杏林之术倒是比从前有进益。”
金小俏腼腆弯唇:“我这一手哪里能与太师大人相比,不过是不辱没家父的传学罢了。”
“你一个人来的?”盛娇奇了。
“自然不是,我瞧你这儿门口热闹忙碌得很,便让马车停到了巷子后头去了。”金小俏有些羞涩,“我这一趟是带了我家那口子,我自己的一双儿女,还有我侄儿过来的。”
说罢,她轻叹,“要不是为了几个孩子读书,我是再不愿回这地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