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榻之上的中年蒙古汉子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敦厚,让人感觉如沐春风,又心生几分忌畏。
并不是这蒙古汉子天然就是这般性格,而是但凡是世家大族中的高位者皆是如此,他们表现的都像是谦和长者,可给人的感觉都是不怒自威、威而自方的,这是一种久在掌家之位磨砺形成的一种气质,更是在自己修行一途上增添了些许王道之法的改变。
“世伯安好,侄儿有礼了!”李简并没有将其话彻底当真,反而认认真真的向上行了一礼。
崔廉落在李简身后远一些,也跟着行了一礼。
高台上的中年蒙古汉子温和地摆了摆手,旋即对白拓说道。
“恩和,快些带人坐下,就让人站着,倒让别人以为我孛儿只斤家不是礼数了。”
白拓全名孛儿只斤.恩和,而正上方的这位全名叫孛儿只斤.哈丹巴特尔,当然也可以称其汉名白崇礼。
“是的,阿爸!”
白拓应道,旋即便带着李简和崔廉坐在了客位之上,自己则在主位旁手边落座。
随着三人坐下,门外的十六名入室境的白家族老也陆陆续续的走进帐中,在自己的位置上分别落座。
看到人都坐齐了,白崇礼轻咳了两声,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身体实在不好,还是因为这样开场更适合缓解尴尬,反正这咳嗽是咳了。
“景言啊,这一路上走的可还好些?”
李简点了点头,“劳世伯挂念,如今道路方便,有飞机、有汽车,这一路上走起来倒不算是辛苦!只是我这徒儿前日被贼人所害,身体并未好的利索,这两日舟车劳顿,多少有些吃不消啊!”
白崇礼说着用眼角的余光往崔廉身上落了落,眉角稍稍一抽,似是做了些许思考,旋即笑道。
“年轻人摔摔打打是正常的,这份年纪受点伤也有利于之后成长!我家族中的医师虽不及天师府的几位老哥哥,但也勉强过得去,等一会儿话说完了便让人带着去我们族中医师那去看看,我们蒙医啊,也有可研之道啊。”
“那就劳烦师世伯费心了!”李简说着话头微微一转,“世伯这伤我早些年便听说了,这几年倒是不见好啊!”
此话一出,全场除了白崇礼和白拓之外,都投来了极为警惕的目光。
白崇礼是知道李简没什么坏心思的,摆了摆手,让众人不要如此,叹了口气,面露苦笑。
“贤侄也不是不知道我的,多年前我受贼人暗害,带了一身伤回到族里,这些年治也治了,法子也想了,可是这气血啊,一日不如一日,想必过不了几载便是要无力回天了!好歹恩和这孩子还算争气,也算是能扛住我孛儿只斤家未来几年气运!我就算是回归长生天上,也算是不愧对祖宗了!”
帐内一时陷入沉寂,唯有白崇礼低沉微弱的咳嗽声轻轻回荡,穿透帐内静谧的气流。
二十四位入室境族老个个面色沉凝,垂落的双手悄然收紧,周身原本已然敛去的锋芒,隐隐透出一丝紧绷的肃然。
他们追随白崇礼数十年,见证这位族长鼎盛之时横扫草原诸部、稳固家族基业的万丈风光,也看着他一身铮铮气血被陈年暗伤日夜蚕食,日渐衰败。
孛儿只斤氏能在塞外隐忍蛰伏百年,避开中原世家纷争、躲过各大宗门窥探,全赖几代族长居中筹谋、步步布局。
如今族长身衰气竭,族中上下看似安稳,实则人人心中压着一块大石。
白拓端坐侧旁,眉眼依旧温润平和,不见半分慌乱,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凝重。
他自成名后便接手族中事务,跟着父亲打理内外诸事,比谁都清楚,父亲这身伤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贼人偷袭所致。
那是一场无人敢轻易提及的隐秘恩怨。
李简望着软榻上气息虚浮、面色灰白的白崇礼,心中亦是暗自唏嘘。
世人皆知塞外黄金家族底蕴深厚、韬光养晦,也是知晓这一代白家掌舵人是以残躯之身硬生生撑起偌大一个世家的,可是自己气血枯败,即将赴死之事敢透露给自己这样一个外人,着实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到的,当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源于白家有求于自己。
用人须诚,此话说得容易,可行之却难,这般与自己说道,多少是兵行险招了。
“世伯宽厚,晚辈由衷敬佩。”李简缓缓开口,语声诚恳,打破了帐内的沉寂,“可是大势将近,若您能将身体医好,我们也好多几分胜算!”
白崇礼抬眸,浑浊却深邃的目光落在李简身上,不由得笑出几声爽朗之音,只是笑中带着几声无力的咳嗽。
“贤侄莫怕,我这身体虽然气血枯外,犹有一战之力,死斗他三四年不成什么问题,如若时间赶趟,我拿这条命裹着个老贼一同去死也未尝不可!这身体不治也罢,治了费钱,而且还会养出惜命之心,倒不如以这残躯赌个未来出来!”
崔廉原本还在暗自唏嘘,这白家老族长的身体竟破败如此,听到这话不由得身体坐直,眼中透出几分惊骇,心中更生出了几分难言的崇拜。
李简听到这话,不仅没有赞叹,反而生出几分心痛。
“世伯,您这一代的高手剩的其实并不多了,我们这代人还算丰厚,死上一两个倒也不碍什么事,可您等这般家族脊梁若是与我们一同去了,而今儿孙又有几人能够照拂呢?”
“贤侄错了!”白崇礼微微正色,“老一辈讲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这代使命尚未尽完,你等虽气血丰厚,修为上进,可还轮不到接掌我等天下托孤于老的年纪,若是死战,也轮不到你们,我们这些人还未曾将血流干啊!”
李简还想要说些什么,白拓则在旁边适时的搭话道。
“阿爸,今日我们将景言真人请到此处,说的是近日草原上出现的厄事,咱们也是时候将此事的处理提上议程了。”
白崇礼顺势点头,“我儿所言极是,贤侄应该知道事实的了吧!”
李简见这两父子都如此,将话题避开,自是识趣,不再纠缠,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不瞒世伯,此事我有所耳闻,只是那东西我尚未见到,所思所想只是猜测,想要得出个方案来可不容易。不知这事态究竟到何地步了!”
白崇礼抬了抬手指了座上的一人,“阿拉坦,你来说!”
从席中末尾站起一个四十左右岁的汉子,这汉子身材并并不算高大,反而瘦小精悍,明显不是以力量作为主攻的,反而是以速度度见长的。
“族长、少主、景言真人,经过这将近一个月的探查,我等粗略做了个统计。这一个月中共失踪牧民三十六人,造成人员伤亡八十二起,牛羊死伤二百四十三起,击杀那怪物共有八只,活捉的没有,族中死伤入门境的二十六人、达庭境八人、登堂境三人,还有一名入室境的族老重伤,现在正在观察治疗!”
李简听着阿拉坦的叙述,眉头不由得紧皱起来。
“这帮怪物已然强悍到这种程度了吗?连入室境的修行者都能够击伤?”
白拓摇了摇头。
“这帮怪物实力并不足以跻身入室境的修行者,而且他们的数量足够多,而且极度擅长于隐藏,那名族老是因为防备不及时被十七只怪物围堵,故此才被重伤的,好在途中反杀了一只,并且将尸体保留了下来!”
“并且将尸体保留了下来?”李简立时便发现了此言中的华点,“也就是说之前所说的击杀了八只,但是其中有七只的尸体都没有留下来,对吗?”
“是的!”阿拉坦应道,“那些怪物经常是成群出现,一旦出现死亡,便会发了疯似的将尸体抢回去!我们也曾经派出大量的人手出去搜寻,但是并没有发现那尸体的残骸被他们带去了哪里!很有可能那尸体已经被他们吃掉了!”
“那被它们袭击而死的牛羊尸体你们都放在了哪里?”李简问。
阿拉坦回答道,“我们怕这些尸体上带有某些病毒,所以大部分的尸体都被就地焚烧,并加生石灰加以消毒,确认无害之后,进行了就地里掩埋,只有少部分尸体被留了下来!”
“死掉的人也是这么处理的吗?”李简又问。
阿拉坦点头,“基本也是如此!”
白拓在一旁补充道,“其实失踪牧民的数量我们还在进行盘查,这个数量有时候是对不上的!一些出行有规律,有家室的牧民,其实很好进行详查,人失踪了会进行报案,但是有些则不尽然!如今外面寒风凛冽,时常伴有大雪,有些独居的牧民会到相熟人家饮酒,每次都喝的极多,回来的时候很容易会醉酒酣睡冻死在途中。这种情况并不少见,有一些人甚至直到第二年开春雪化了之后,才有可能会被发现尸体,而他们的家人与其基本早就断了联系,对其生死也不在意,漏报漏查也是很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