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那间唐楼在基隆街后面一条窄巷里，楼底下是间卖咸鱼虾酱的铺子，一进门那股咸腥味冲得人脑仁疼。
阿强带着人在对面二楼租了间板间房，窗户正对着唐楼三楼那扇绿铁皮门，蹲了三天，把陈四眼的作息摸了个透——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在巷口茶餐厅吃一碗云吞面，吃完去鸭寮街的旧货摊上转一圈，中午回来睡一觉，下午三点多出门，去深水埗码头边上那间卖鱼女人的摊子上坐一会儿，天擦黑才回唐楼，晚上不出门。
“那个卖鱼的女人姓方，叫方彩凤，四十来岁，在码头边上摆摊卖鱼蛋和鲜鱼，陈四眼管她叫‘阿凤’，两个人住一块儿，可街坊说他们不是夫妻，陈四眼管她叫‘阿姐’，说是表姐弟。”阿强在电话里跟沈莫北汇报，“陈四眼身上没钱，出门吃饭都是方彩凤掏钱，他那间五金铺让老婆看着，老婆不给他钱，他也不敢回去拿。”
“电台那边呢？他去过没有？”
“没去过，阿强的人盯着五金铺，陈四眼一回都没回去过，说明他知道那边不安全了，可电台还在阁楼上，他早晚得回去取，不然跟南边就断了联系。”
沈莫北在电话这头想了想：“阿强，你让凉茶铺那边的人先撤了，蹲太久容易被认出来，改在五金铺对面租间屋盯着就行，陈四眼要是回去取电台，从对面能看见。”
“行，我调整一下。”
挂了电话，沈莫北把案子的进展跟周保国碰了碰。
周保国把丁建华和陈福生的供述材料翻了一遍，搁在桌上，想了想说：“陈福生这条线掐了，陈四眼在香江就是孤军，他早晚得回去取电台，可有一条——他要是取电台的时候发现有人盯着，把电台砸了或者扔海里，这条线就彻底断了，咱们得让霍先生那边配合好，等陈四眼一进五金铺就动手，人赃并获。”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莫北把霍先生那边传过来的五金铺地形图摊在桌上，拿铅笔在阁楼位置画了个圈，“阁楼在铺子后头，从后门进去上楼，只有一个楼梯口，阿强带两个人堵后门，正面留一个人盯着，陈四眼一进去就堵住楼梯口，他跑不了。”
两个人把方案定了，沈莫北给霍先生打了电话，霍先生说阿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等沈莫北这边一声令下就动手。
可还没等沈莫北这边下令，香港那边又出了岔子。
礼拜四早上，阿强急急忙忙打了个电话过来：“沈先生，出事了——陈四眼昨晚没回唐楼，方彩凤早上出门摆摊的时候跟我们的人说，陈四眼前天晚上接了个电话，接完之后脸色不对，收拾了个小包就走了，走的时候跟她说‘阿姐，我出去两天，你别找我’。”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我们的人盯的是唐楼正门，可那栋楼后面有条窄巷，通着隔壁楼的楼梯，陈四眼八成是从后巷溜的。”
沈莫北把电话搁下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陈四眼跑了，说明有人给他递了消息——丁建华和陈福生落网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了，可燕京这边的案子是内部办的，消息怎么会传到香江去？
“子腾，丁建华和陈福生抓了之后，昌平那边有没有人往外递话？”
杜子腾翻了翻本子：“陈福生被县局带走那天，他媳妇去供销社找过副主任老刘，说陈福生两天没回家了，问是不是出差了，老刘说不知道，他媳妇就走了，别的没见着有人往外递话。”
“供销社那个老刘，跟陈福生什么关系？”
“老刘是陈福生一手提上来的副主任，陈福生出事之前，供销社的账都是老刘管着。”
沈莫北把这条线索记下来，给周保国打了个电话，让他跟昌平县局说一声，把供销社老刘也控制住，别让他往外递消息。
周保国在电话那头应了，又补了一句：“陈四眼跑了，电台还在五金铺阁楼上，他早晚得回去取，你让霍先生那边盯紧一点，别撤人。”
沈莫北给霍先生打了电话，霍先生说他知道了，让阿强把五金铺前后左右都布了人，白天晚上轮着盯。
这一盯就盯了一个礼拜。
礼拜天下午，阿强那边来了消息——陈四眼露头了。
“沈先生，今天中午五金铺对面的人看见陈四眼从巷子口走过来，戴了顶鸭舌帽，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往巷子那头走了，我们的人跟了一段，看见他进了深水埗码头边上一间茶餐厅，在里头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纸袋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他出来之后直接回了方彩凤那间唐楼，我们的人跟到楼下，看他上楼就没再跟。”
沈莫北想了想：“他拿纸袋，说明他缺钱，方彩凤供不起他，他得自己想办法弄钱，五金铺的阁楼上有电台，可电台不能当钱花，他得找地方把电台卖了或者换钱，你让阿强盯着五金铺，他要是进去取电台，别急着动手，看他往哪儿搬，等他搬出来再截。”
“明白。”
又过了两天，阿强那边半夜打来电话，嗓门压得很低：“沈先生，陈四眼进五金铺了，刚进去，后门我们堵住了，前门也留了人，他跑不了。”
“电台呢？”
“还没看见他搬出来，估计在阁楼上拆呢，要不要现在动手？”
“再等一刻钟，等他拆完搬下来再动手，人赃并获。”
一刻钟之后，阿强的电话又来了：“抓着了，电台拆下来搁在皮箱里，天线和耳机都在，陈四眼正往外搬的时候我们堵了后门，人摁住了，电台在皮箱里。”
沈莫北在电话这头松了一口气：“把人押到霍先生那边仓库里看着，电台别动，原样搁着，我明天过去。”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跟周保国打了个招呼，坐火车南下羊城，从羊城偷渡到香江。
到香江的时候是第三天中午，阿强在码头等着，把他接到霍先生那间仓库里。
陈四眼被铐在椅子上，圆框眼镜歪在一边，脸上蹭了块皮，看着蔫头耷脑的，可沈莫北一进门，他那双藏在眼镜后面的眼珠子还是转了两圈。
“陈四眼，咱们头一回见面。”沈莫北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皮箱搁在桌上打开，里头是拆散的电台零件，天线、耳机、收发报机分了三层搁着，拿油布裹得整整齐齐。
“电台是你的？”
陈四眼把嘴抿了抿，不吭声。
“你不说也行，电台上有指纹，拿回去验一下就知道了。”沈莫北把皮箱合上，推到一边，“陈四眼，你替马德彪在香江收了几年消息了？”
陈四眼还是不吭声，可腮帮子绷了一下。
沈莫北没跟他磨牙，把从燕京带来的材料摊在桌上——丁建华的供述、陈福生的供述、马德彪在审讯里提过的“香江有个陈四眼管电台”，一样一样摆给他看。
“陈福生已经交代了，他每回拿到消息就打你那个电话亭的号码，你在那头接，记下来再往南边递，丁建华在燕京替你办事，陈福生在昌平替你跑腿，你在香江管着电台，你们三个人串成一条线，现在丁建华和陈福生都进去了，就剩你一个，你还有什么可扛的？”
陈四眼把那些材料扫了一遍，眼皮耷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嗓子干巴巴的：“沈局长，我要是交代了，能不能留条命？”
“你手里没直接沾人命，马德彪杀人的事你没参与，可你替他递了几年消息，帮着马德彪在香江落脚、接应孙德旺，这些事够判的了，你要是老实交代，我回去跟法院那边说一声，算你认罪态度好。”
陈四眼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回去，点了点头：“行，我交代。”
他交代了三件事：头一件，他跟陈福生是前年搭上线的，陈福生从丁建华手里拿消息，往香江递，他收到之后再通过电台往南边发；第二件，马德彪每次从南边来人，都是先通过电台通知他，他去码头接人、安排住处；第三件，孙德旺到了香江之后，马德彪让他把孙德旺的行踪摸清楚，他摸清了孙德旺住庙街散铺、去大安茶楼跟何九碰面，把这些消息通过电台报给了马德彪。
“马德彪在南边跟你联络的人是谁？”
“一个姓林的，叫林国栋，在台湾那边管着马德彪的情报线，我每回发报都是发给他，他收到之后给马德彪汇报。”
“林国栋。”沈莫北把名字记下来，“他现在还在不在那条线上？”
“还在，我上个月还跟他通过报，他说马德彪到了香江之后让他等消息，可马德彪被抓了之后我就没再跟他联系，他应该还不知道马德彪栽了。”
沈莫北把陈四眼的供述整理成材料，让他在上头签了字按了手印，电台和皮箱一并封存，准备带回燕京。
从仓库出来，霍先生在外头等着，见他出来递了根烟：“问完了？”
“问完了，陈四眼交代了南边接报的人叫林国栋，这条线还能往下挖。”沈莫北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霍先生，电台我先带回去，陈四眼这人得押回燕京跟马德彪并案办，香江这边的事就算收尾了。”
霍先生把烟点上，抽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莫北，马德彪的人在南边经营了这么多年，陈四眼抓了，林国栋还在，林国栋上头还有别人，你把陈四眼押回去，林国栋那边很快就会知道消息，到时候他换个电台换个频率，这条线就断了。”
“您的意思是？”
“陈四眼交代了林国栋，可林国栋还不知道陈四眼栽了，你让陈四眼再发一回报，就说马德彪那边有新指示，把林国栋钓出来，看他怎么回，回什么，能摸出南边那条线的底。”
沈莫北想了想，把烟抽完，摁灭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这个主意好，可陈四眼已经摁了手印签了字，再让他发报，他要是趁机在报里夹带暗语给林国栋递消息，那就弄巧成拙了。”
“发报的时候你让人在边上盯着，报文明文写，让他一个字一个字照着念，不准他自由发挥。”
“行，那就再让他发一回。”
当天晚上，陈四眼被带到仓库里，电台重新架起来，阿强和赵大刚一边一个站在他身后。沈莫北把拟好的报文搁在桌上——上头写了三行字，大意是“马老板到港后已安排妥当，孙德旺事毕，请示下一步”，措辞是照着陈四眼平时发报的路数拟的。
“你就照这个发，一个字不准改，发完了把耳机给我。”
陈四眼坐到电台前面，把耳机戴上，手指头搁在电键上，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发报。嘀嘀嗒嗒的声音在仓库里响了半分钟，发完了，陈四眼把耳机摘下来递给沈莫北。
沈莫北把耳机戴上，听了一会儿，那头回了报，他拿笔把电码记下来，递给赵大刚：“拿去找人译。”
赵大刚去了半个钟头，拿着译好的报文回来，上头写着：“林国栋回电：马老板既已安排妥当，着陈四眼三日内来这边面谈，林国栋。”
“这边面谈。”沈莫北把报文搁在桌上，跟霍先生对了一眼，“林国栋要把陈四眼调到南边去。”
霍先生把报文拿过去看了看，搁下来想了想说：“这是个机会——陈四眼要是去了南边，林国栋那边一定有人接他，接他的人就是南边那条线的活口，你让陈四眼去一趟，阿强带人在台北盯着，等林国栋的人露了面再收。”
“陈四眼去了南边，万一他反水呢？”
“他不敢。”霍先生把声音放低了，“你跟他说清楚，他老婆孩子还在香江，他要是反水，他老婆孩子怎么办？他要是老老实实配合，回来之后该判的判，可家里人不受牵连。”
沈莫北想了想，把陈四眼叫过来，把南边的事说了。
陈四眼听完，脸上白了白：“沈局长，我去南边1，林国栋那边的人要是发现我带了尾巴，当场就能把我做了。”
“阿强带人在暗处跟着你，不会让林国栋的人发现，你到了南边之后照常去见林国栋，该说什么说什么，等林国栋的人露了面，阿强那边就动手，你趁乱往接应点跑，阿强的人在那儿等着你。”
陈四眼把牙咬了咬，又看了看霍先生，把脑袋点了一下：“行，我去。”
三天之后，陈四眼从香江坐船去了南边，阿强带了两个人提前一天坐飞机过去，在南边车站附近的旅馆里落了脚。沈莫北没去南边，毕竟他身份特殊，留在香江等消息，每天跟阿强通一次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