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把那份人事任免通知底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回桌上,拿手指头点了点:“周哥,丁建华这条线,该收了。”
周保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材料上,往后靠了靠:“怎么收?直接找他谈话?”
“谈话是肯定要谈的,可得分个先后。”沈莫北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丁建华是治安局的老同志,在部里干了快十年,跟办公厅、档案科、机要室的人都熟,咱们现在手里有他经手的人事任免底稿,有他跟李耀祖碰面的证据,有陈福生找孙德贵施压的旁证,可这些加起来还差一样东西——他往外递消息的直接证据,他现在可以咬死了说人事调整是正常程序,跟李耀祖碰面是工作接待,陈福生找孙德贵那是昌平那边的事,跟他没关系。”
周保国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
“先从他身边的人下手。”沈莫北把声音压了压,“丁建华经手文件,总得有人给他打下手,治安局办公室有个干事叫小杨,去年刚调来的,一直跟着丁建华跑前跑后,小杨这个人胆子小,人老实,丁建华干什么事都不背着他,他多半知道点什么,先找小杨聊一聊,聊出东西来再找丁建华,他到时候想赖也赖不掉。”
周保国想了想,把烟盒从抽屉里摸出来,抽了一根递给沈莫北,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小杨这个人我有点印象,话不多,干活踏实,你找他聊可以,可有一条——别吓着他,年轻人胆子小,你一吓他反而缩回去了。”
“我知道,我跟他慢慢聊。”
当天下午,沈莫北让小杨来自己办公室一趟,说是有份昌平报上来的材料让他帮着捋一捋。小杨抱着文件夹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沈莫北给他倒了杯水,先聊了几句闲话,问他来局里多久了、老家是哪儿的、对象找了没有,小杨一一答了,慢慢放松下来。
沈莫北把话头转到正事上:“小杨,丁主任去年经手的那批人事任免底稿,你帮着整理过没有?”
“整理过,丁主任让我把各分局报上来的干部调整方案按时间排好,他一份一份看,看完了让我送档案科归档。”
“昌平县局去年报上来的那份调整方案,里头原本没有李耀祖,后来补进去的,补进去那份材料经手的时候你在不在?”
小杨翻着文件夹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沈莫北一眼,又低下去:“在,那天丁主任把昌平报上来的材料拿给我,让我把一份补充材料夹进去,我问他这份材料哪儿来的,他说是昌平那边后来补报的,让我别多问。”
“那份补充材料是谁送来的?”
“丁主任自己拿来的,他搁在我桌上,让我夹进卷宗里,我夹进去之前看了一眼,上面写着‘补充:建议增补李耀祖同志为治安股副股长’,底下签的是昌平县局局长的名字,可那字迹我瞅着不太像局长签的,倒像是丁主任自己的笔迹。”
沈莫北心里一紧,脸上没动:“你看准了?”
“我天天帮丁主任誊材料,他的字我认得。”小杨说到这儿忽然有点慌,把文件夹合上,看着沈莫北,“沈局,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丁主任让我夹的那份材料有问题?”
“你先别急。”沈莫北把语气放平了些,“小杨,这份材料的事你往上报过没有?”
“没有,丁主任让我别多问,我就没敢问。”
“那除了这份材料,丁主任还有没有让你帮着办过别的‘别多问’的事?”
小杨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有,上个月丁主任让我去机要室帮他借一份文件,说他自己脱不开身,让我拿着他的条子去机要室找老陈,把一份文件底稿借出来给他看看,看完了他让我当天就还回去,我借的时候老陈还问了一句‘丁主任自己怎么不来’,我说他忙,老陈就没多问。”
“什么文件底稿?”
“我没细看,好像是一份关于治安联防试点安排的,丁主任看完之后没说什么,让我还回去了。”
沈莫北把这两条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丁建华让小杨冒名去机要室借文件,自己不出面,这样机要室的调阅单上签的就是小杨的名,将来万一查起来,跟他丁建华没关系。
老狐狸。
“小杨,今天我跟你说的话,你先别跟任何人提,包括丁主任,你照常上班,他让你干什么你还干什么,可有一件事——他要是再让你去机要室借文件,或者让你夹什么‘别多问’的材料,你先把东西拿给我看一眼,然后再办。”
小杨点了点头,脸色还有点白,抱着文件夹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绊了一下。
沈莫北等小杨走了,给周保国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周保国在电话那头把烟掐了:“冒名借文件,伪造补充材料,这两条够找他谈话了,可要坐实他往外递消息,还得再抓一条硬证据。”
“硬的我来抓。”沈莫北说,“陈福生那边不是跟陈四眼通电话吗?丁建华把消息递到昌平,昌平再递到香江,这条线上中间得有人跑腿,我让杜子腾盯着陈福生,看他跟丁建华之间是怎么传消息的,是见面还是通过别人递,只要逮着一次,丁建华就赖不掉。”
挂了电话,沈莫北把杜子腾叫过来,交代了几句——盯陈福生盯紧点,看他这几天往燕京跑不跑,要是跑,跟住了,看他跟谁碰面。
杜子腾去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回来了,一进门就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沈局,逮着了。”
“说。”
“陈福生今天上午又来了燕京,这回没住旅馆,直接去了东四那边一间茶馆,在二楼靠里坐了半个钟头,丁建华去了,两个人要了一壶茶,坐了一刻钟,丁建华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陈福生把信封揣进怀里就散了。”
“信封里是什么?”
“我让茶馆的伙计帮忙看了一眼,伙计说陈福生拆开信封的时候他瞄了一眼,里头是几张纸,写的什么没看清,可陈福生看完之后把纸叠好揣进贴身口袋里,出来之后直接坐车回了昌平。”
沈莫北把这条线索跟前面串了一遍——丁建华在茶馆里给陈福生递信封,这信封里装的一定是部里最近的人事变动或者文件内容,陈福生拿回去之后要么自己留着,要么往香江递。
“子腾,你明天跑一趟昌平,让县局的人把陈福生请到局里谈话,不聊别的,就聊他今天在茶馆里见的谁、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他要是交代了,让他把信封交出来,他要是不交代,就告诉他丁建华已经在我们手里了,让他自己掂量。”
杜子腾领命去了。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去了周保国办公室,把杜子腾盯到的情况说了。周保国把烟盒往桌上一拍:“行了,证据够了,今天下午找丁建华谈话,你跟我一块儿。”
下午两点,丁建华被叫到周保国办公室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挺轻松,进门先跟周保国打了个招呼,又朝沈莫北点了点头:“周局,沈局,找我有事?”
周保国指了指椅子让他坐下,自己靠在办公桌边上,把那份人事任免底稿和小杨的证词搁在桌面上,没急着说话,先看了丁建华一会儿。
丁建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周局,怎么了?”
“建华,你在部里干了快十年了,我一直觉得你是个踏实人。”周保国把那份底稿推到他面前,“这份昌平县局的补充材料,你说说是怎么回事。”
丁建华把底稿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瞬,随即稳住了:“这个啊,是昌平那边后来补报上来的,我让办公室的小杨夹进卷宗里的,怎么了?”
“昌平那边补报的材料,为什么是你签的字?县局局长的签名也是你代签的?”
丁建华把底稿放回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攥了攥:“周局,这个事我确实办得不严谨,县局那边打电话来说要补报,我说你们把材料送过来,他们说局长出差了签不了字,让我先代签,回头补正式的,我当时想着是工作上的事,就代签了。”
“那这个呢?”周保国把茶馆里的情况说了一遍,“今天上午你在东四茶馆里给陈福生的信封,里头装的是什么?”
丁建华的脸色这回彻底白了。他把嘴抿了抿,半天没吭声。
沈莫北在旁边开了口:“建华,小杨那边我们已经问过了,你让他冒名去机要室借文件的事他也说了,你经手的人事任免底稿跟昌平那边的调整对得上,今天上午你跟陈福生在茶馆里见面递东西,我们的人也看见了,你现在说清楚,还来得及。”
丁建华把脑袋低下去,两只手攥着膝盖,攥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嗓子有点哑:“沈局,周局,我交代,陈福生是我远房表弟,去年他找上我,说想让我帮他递点消息,一开始我没答应,后来他给了我三百块钱,说就是打听打听部里的人事安排,我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把昌平那边的调整方案给他透了个底,后来他越要越多,人事任免、文件底稿、联防试点的安排,什么都问,我不想干了,他说我要是不干就把之前的事捅出去,我没办法,就只能接着给他递。”
“陈福生拿这些消息往哪儿递?”沈莫北问。
“他不跟我说,可有一回他喝多了,说漏了一句——‘这些东西往南边递一趟值不少钱’,我估摸着他往香江那边递。”
沈莫北跟周保国对了一眼。周保国把烟掐了,看着丁建华:“建华,你把跟陈福生来往的经过写一份详细材料,从去年什么时候开始、递了几回、递的什么内容、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写清楚,写完了交给我,你的事怎么处理,等材料写完再说,你先回去吧,这几天别出燕京,随时配合调查。”
丁建华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椅子把手稳了稳才站直了,低着头出去了。
丁建华出去之后,周保国把门关上,回头看着沈莫北:“陈福生那边怎么办?”
“杜子腾已经在昌平了,让县局的人把他控制住,丁建华这边的口供拿到之后,陈福生想赖也赖不掉,另外陈福生跟陈四眼通电话的事也得查清楚,这条线得赶紧掐断,不能让陈四眼从香江那边再得到消息。”
“陈四眼那边让霍先生的人加紧摸。”周保国说,“陈福生落网的消息一传出去,陈四眼在香江就是断了线的风筝,他撑不了多久。”
当天下午,杜子腾从昌平传回消息——陈福生被县局请去谈话,一开始还嘴硬,说跟丁建华见面是亲戚走动,等杜子腾把丁建华的供述拿出来给他看了一眼,陈福生的脸当场垮了,把从丁建华手里拿消息、往香江陈四眼那边递的事全交代了。
“陈福生说,他跟陈四眼是去年搭上线的,陈四眼在香江那边给他一个电话号码,他每回拿到消息就打那个电话,电话那头有人接,他把消息念一遍,那边记下来,然后给他汇钱,汇到昌平供销社一个户头上,走的是‘业务往来’的账。”
“陈四眼那边接电话的是谁?”
“陈福生说不清楚,他就管念消息,那边接电话的人从来没露过真名,可有一回他打过去的时候那边多问了一句‘马老板那边还有没有新指示’,他才知道接电话的人跟马德彪有关系。”
沈莫北把这条线索记下来——陈四眼在香江那边替马德彪收消息,陈福生从丁建华手里拿消息往香江递,中间隔着一层电话线,人抓不着,可线断得了。
“子腾,你让昌平那边把陈福生押到燕京来,跟丁建华并案办,另外把陈福生交代的那个香江电话号码报给霍先生,让阿强顺着号码摸一摸,看那个号码登记在谁名下。”
杜子腾应了去了。
第二天上午,沈莫北给霍先生打了个电话,把陈福生落网的消息说了,又把那个香江电话号码报过去。霍先生在电话那头记下来,说让阿强去查,查到了给他回话。
当天下午霍先生就回了电话:“莫北,那个号码查到了,是油麻地一间公共电话亭的号码,不是私人电话,陈四眼每次打过去都是在那个电话亭等着,阿强去看了,电话亭旁边是一间凉茶铺,铺子的老板说前阵子是有个戴圆框眼镜的瘦子隔三差五来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钟头,打完就走,最近几天没见着人了。”
“陈四眼已经知道风声了。”沈莫北说,“霍先生,您让阿强在那间凉茶铺附近布几个人,陈四眼要是再露面,直接按住。”
“行,我让阿强去办。”
挂了电话,沈莫北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这几天的进展捋了捋——丁建华交代了,陈福生抓了,陈四眼在香江那边缩回去了,可马德彪这条线还没彻底掐断。
马德彪押回燕京之后关在市局看守所,审讯还在继续。沈莫北当天下午去了趟市局,找赵金虎问了问马德彪最近有没有新交代。
赵金虎把审讯记录翻出来递过来:“这老小子嘴紧得很,头几天什么都不说,这两天松了点口,交代了他跟陈四眼之间的联络方式——陈四眼手里有一个电台,藏在油麻地五金铺的阁楼上,马德彪每次从南边来人,都是通过那个电台跟陈四眼联系,陈四眼收到消息之后再去安排接应。”
“电台。”沈莫北把这条信息记下来,“电台还在不在陈四眼手里?”
“马德彪说陈四眼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个小皮箱,里头装的什么他不知道,可电台要是还在五金铺阁楼上,咱们得想办法把它起出来,电台一断,陈四眼跟南边就彻底联系不上了。”
沈莫北给霍先生又打了个电话,把电台的事说了。霍先生在电话那头想了想:“五金铺在油麻地庙街后面那条巷子里,陈四眼跑了之后铺子让他老婆看着,阿强前两天去看过,铺子没关,他老婆还开着门做生意,阁楼上锁着,阿强没动。”
“霍先生,您让阿强找个由头进阁楼看一眼,电台要是还在,先别动,把位置记下来,等陈四眼露头了一块儿收。”
霍先生应了。
过了三天,阿强那边传回消息——阁楼上的电台还在,拿旧油布盖着,插着天线,阿强进去看了一眼没动,把位置记下来了。另外凉茶铺那边的人也蹲到了——陈四眼前天晚上在凉茶铺旁边的巷子口露了一面,在电话亭里打了一个电话,打完就走了,阿强的人跟了一段没跟上,可摸清了他现在住在深水埗一间唐楼里,跟一个卖鱼的女人住在一块儿。
沈莫北把这条线索跟霍先生碰了碰,定了个方案——陈四眼先不急着动,让阿强的人盯着深水埗那间唐楼,看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等他把电台那边的线接上了再一块儿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