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沈莫北已经在治安管理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了快一年。
这一年里,全国治安工作发生了不小的变化,最明显的是,上面开了几次会,定了几条调子——企业保卫要从“阶级斗争”转向“治安防范”,街道治保要恢复,联防队要重建。这些事,沈莫北在报告里写得明白,部里批得也干脆。
可具体往下落实,还要看他这个局长怎么抓。
这天上午,周保国来了他办公室,进门就把一份文件搁在他桌上。
“中央要开个会,讨论经济工作。”周保国在椅子上坐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听说要搞改革开放,引进外资,允许个体经营,部里让各局报意见,你这边管企业治安的,有没有什么想法?”
沈莫北拿起文件翻了翻,上面的话讲得很概括,但每一个字都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个体经营,意味着街头巷尾会冒出很多小商小贩。”沈莫北说,“这些人没有单位、没有组织,归属感弱,容易被地痞流氓盯上,也容易因为竞争产生纠纷。我建议在企业保卫之外,把街道治安联防的工作也抓起来,以派出所为核心,以街道办和居委会为依托,把治安网铺到最基层。”
周保国听了,想了想,点头道:“这个思路对路,你写一份东西,我带到部里去。”
沈莫北当天下午就把材料写好了,不长,三页纸,重点就讲一件事——治安工作要跟着时代走,企业保卫系统要适应改革开放的新形势,把工作重心从“防敌”转到“防乱”上来,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
这份材料后来被部里采纳了,成为全国治安工作调整方向的一个参考。
沈莫北自己没太在意这些,真正让他在意的是下面那帮人具体怎么干。
他决定下去走一圈。
第一站选的是重机厂。
张建国调过去快一年了,前几个月来部里汇报过一次工作,可沈莫北想亲自去看看。重机厂是全市重点企业,也是前几年运动的重灾区,李德刚安插的人虽然清走了,可底子到底恢复得怎么样,光听汇报不行。
他没提前打招呼,骑着自行车去的。
到重机厂门口时,正赶上中午下班,工人们潮水似的从厂门里涌出来,有的往食堂跑,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还有三五个聚在宣传栏前面看什么。沈莫北推着车从人流里穿过去,没人认得他。
保卫处的牌子挂在办公楼一楼东头,门虚掩着。
沈莫北推门进去,张建国正跟一个干事在桌前对着一张表商量事。抬头看见沈莫北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
“沈局,您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沈莫北在屋里扫了一圈——办公桌、文件柜、墙上挂着厂区平面图,角落里搁着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他指了指行军床,“你住这儿?”
张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时候值夜班就不回去了。”
沈莫北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来,让张建国把保卫处近半年的工作情况简单说了说。案发率、巡逻频次、重点部位检查记录——张建国说得条理清楚,数据都在本子上记着,一项一项对得上。
“干得不错。”沈莫北听完,给了一句评价。
张建国松了口气,可沈莫北紧接着又问了一句:“你们的巡逻,夜间是怎么排的?后半夜有没有人?”
张建国愣了一下,说:“后半夜排了两个人,厂区一圈走两遍。”
“走两遍不够。”沈莫北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平面图前面,指着重机厂东南角那块区域,“这里是什么?”
“废料堆和旧仓库,基本没人去。”
“越没人去的地方,越要勤走。”沈莫北的手指在图上的几个点位点了点,“废料堆、旧仓库、油库围墙根、配电房后窗,这四个地方,是盗窃多发点,你安排人专门在凌晨两三点之间查一遍,不用多,两个人,带上手电和记录本,查完签字。”
张建国拿本子记下了,又问:“沈局,这是部里的统一要求?”
“不是统一要求。”沈莫北转过身来,看着他,“这是经验,我在轧钢厂的时候,这几个地方都出过事,你们现在的夜班巡逻频率是够的,但覆盖面上还有漏洞,补上就行了。”
从重机厂出来,沈莫北又骑车去了首钢。
邢越在首钢保卫处当副处长,比在天津的时候瘦了些,可人看着精神。他领着沈莫北在厂区里转了一圈,重点看了几个要害部位,一边走一边汇报情况。首钢的保卫底子比轧钢厂好,运动期间虽然也受了冲击,可核心骨干没散,这几年恢复得比较快。
走到炼钢车间外面时,沈莫北停下脚步,看着车间门口那块“安全生产”的牌子。牌子是新的,红底白字,在日光下亮堂堂的。
“你们这个月的治安案子有多少?”沈莫北问。
“三起,都是小偷小摸,丢了点废铜烂铁。”邢越说,“跟去年比少了一半多。”
沈莫北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小偷小摸也是事,别觉得案子小就不上心。很多大案都是从小案子上滚出来的。你们保卫处的人,每一个人都要记住一点——厂里丢的每一块铁,都是国家的财产,也是工人们用汗水换来的。”
邢越应下,又领着他去看了食堂、澡堂和职工宿舍区的治安情况。
沈莫北一路上话不多,可每到一个地方都能问出关键问题,比如“夜班巡逻有没有热饭吃”“冬天巡逻的棉大衣够不够”“重点部位的值班记录保存几年”。这些问题看着琐碎,可邢越知道,这都是沈莫北在基层干过才知道的事。
连着跑了三天,沈莫北把全市几个重点企业转了一遍。
第四天回到部里,他把杜子腾叫到办公室,两个人关起门来对着一张大桌子上的全市地图,把各企业保卫处报上来的情况逐一过了一遍。
“现在最大的短板在街道。”沈莫北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都是老城区人口密集、胡同纵横的地段,“这些地方没有单位管,派出所警力不够,老百姓丢了东西、受了欺负,找谁去?找街道办,街道办说管不了治安;找派出所,派出所说案子太多顾不过来。时间长了,地痞流氓就起来了。”
杜子腾想了想,问:“你的意思是,在这些地方搞联防?”
“对。但联防不能搞成运动式的,一阵风过去就散了。”沈莫北把铅笔搁下,靠在椅背上,“要搞就搞成制度,以街道为单位,把居民组织起来,排班巡逻,派出所负责培训和指导。同时,企业保卫处也要跟所在街道挂钩,厂区周边的治安由企业和街道共同负责。”
杜子腾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可行。轧钢厂那边我可以让陆建川先试,他跟街道办熟,人也靠得住。”
“可以。”沈莫北说,“你先去跟陆建川商量,拿出个方案来,不用大,先在一个街道试点,跑通了再铺开。”
杜子腾领命去了。
沈莫北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何雨柱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头传来何雨柱的大嗓门:“莫北?什么事?我正炒菜呢。”
“晚上有空没有?”沈莫北问。
“什么事?”
“想找你聊聊,顺便吃顿饭。”
何雨柱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沈莫北主动找他吃饭,这可不常见。他想了想说:“行,我下班回去,你过来吧,我让小燕多炒两个菜。”
沈莫北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傍晚,他骑车到南锣鼓巷时,天已经擦黑了。何雨柱家堂屋里亮着灯,李小燕正在灶上忙活,何晓趴在桌上写作业,何雨柱坐在门槛上抽烟。
“来了。”何雨柱看见他,朝屋里努了努嘴,“进去坐,菜马上好。”
沈莫北进了屋,在方桌前坐下。李小燕端了一盘炒鸡蛋、一盘醋溜白菜上来,又端了一碗红烧肉。何雨柱把烟掐了,拎着一瓶二锅头过来,往桌上一搁。
“今天怎么想起找我喝酒了?”何雨柱给自己和沈莫北各倒了一盅。
沈莫北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放下之后说:“柱子哥,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何雨柱愣了一下,手里的酒盅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现在政策变了,允许个体经营。”沈莫北说,“你的手艺在轧钢厂食堂里是拔尖的,可这些年你也看见了,食堂那点事,做多做少都是大锅饭,你的本事施展不开。如果让你自己开个饭馆,你敢不敢?”
何雨柱把酒盅放下,盯着沈莫北看了好几秒,然后抓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何雨柱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不瞒你说,我这些天老琢磨这个事,刘光福那小子修车铺开得红红火火,我看着也心动了,可我这人吧,胆子小,怕亏了本,再说了,我在轧钢厂干了这么多年,食堂主任好歹是个正式工作,辞了怪可惜的,再说了,不晓得上面对个体户怎么定义的,这些年属实是被搞怕了啊。”
“工作不用辞。”沈莫北说,“反正食堂只需要做午饭,你可以干晚上啊,再说还有何叔帮你,至于政策,你可以先考虑,政策方面再看看,反正我估计迟早会放开的,早做打算。”
何雨柱把酒盅往桌上一墩,浓眉拧成个疙瘩,半晌没吭声。
李小燕端着一碗热汤从灶台那边走过来,往桌上一搁,拿围裙擦着手,看了看何雨柱那张脸,又看了看沈莫北,轻声说了句:“莫北,他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你劝劝他,这些天他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了半天才跟我说,想开馆子又不敢。”
何雨柱瞪了李小燕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被揭了老底的恼,可更多的是犹豫。
他抓起筷子又放下来,两只大手在桌面上搓了搓,终于开了口:“莫北,我不是没想过,想了好几年了,可开馆子跟修车铺不一样,修车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就能开张,饭馆得租门面、买灶具、办执照、雇人手,哪一样不要钱?我这些年攒的那点家底,万一赔进去,晓晓上学怎么办?小燕跟着我吃苦,我不能让她再过那种紧巴巴的日子。”
沈莫北把酒盅端起来,没急着喝,看着何雨柱的眼睛说:“柱子哥,你怕赔本,可你想想,你这手艺在轧钢厂食堂练了快二十年,全厂几千号人谁不说你做的饭好吃?你开馆子,不用搞什么山珍海味,就做你最拿手的——红烧肉、炸酱面、溜肉段、干炸丸子,实实在在的家常菜,价钱定得实惠些,不愁没人来。”
何雨柱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沈莫北把酒盅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这里头是一千块钱,你拿着先用,不够再说。”
何雨柱像被烫了似的,把信封往外一推:“不行不行,这钱我不能要,你一家子也要过日子。”
“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沈莫北把信封按在桌上,“算我入股,你挣了钱再还我,挣不着就当我看走了眼,我认赔。”
何雨柱愣愣地看着那个信封,又抬头看看沈莫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端起酒盅仰头灌了下去,辣得他直咧嘴,嗓子眼却热乎乎的。
“行!”他把酒盅往桌上一墩,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砸出来的,“我干!赔了算我的,挣了咱俩分!”
沈莫北笑了笑,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
李小燕在旁边站着,眼圈红了,可嘴角是往上弯的。她没说什么,转身进了灶房,又端出一盘刚炒的花生米,搁在两人中间。
何雨柱想要开店,这事他还没怎么确定,就传到了何大清的耳朵里面。
他当时就急了。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基本已经退休了,不过在家闲不住,每天在胡同里遛弯、下棋、跟老伙计们侃大山,偶尔还去国营饭店带带徒弟,日子过得悠哉。
可一听说儿子可能要辞了食堂的铁饭碗去开什么个体饭馆,那点悠哉全没了,拄着拐棍从中院跑到跨院,站在何雨柱家门口,嗓门大得把全院都惊动了。
“你疯了?好好的食堂主任不当,去当个体户?你知道个体户是什么?那是旧社会的小业主,运动一来第一个挨整!你忘了你爹我当年为什么被逼着去保定的了?”
这是他永远的痛,因为这事,他背井离乡,错过了儿子和女儿最重要的几年。
何雨柱蹲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根黄瓜嘎嘣嘎嘣地啃,等他爹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爸,您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政策变了,上回报纸上写的,国家允许个体经营,这叫搞活经济。”
“搞活经济?”何大清把拐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你一个厨子,搞什么经济?好好在食堂干到退休,稳稳当当拿退休金,比什么都强!”
李小燕端着碗从屋里出来,想劝又不知道从哪儿劝起。何晓趴在里屋门框上,探出半个脑袋看爷爷发火,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何雨柱把黄瓜尾巴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子。
“爸,我跟您说个事,您还记得您当年在谭家菜当学徒的时候,后来自己单干那几年?”
何大清愣了一下,没说话。
“您那会儿不也是自己给自己干?后来不让干了才进的轧钢厂。”何雨柱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劲儿,“您那手绝活,我学了八成,可您还有两成没来得及教我呢,您在食堂干了半辈子,手艺留了多少?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把您的手艺传下去,别让谭家菜那点东西到您这儿就断了。”
何大清站在院子当中,拐棍拄在地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院里几个邻居都探头探脑地看,闫埠贵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廊下,三大妈凑在他旁边嘀咕。
沉默了好一会儿,何大清忽然把拐棍一提,转身往外走,走到月亮门口又停住了,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你要干就好好干,别给我丢人,别给自己的手艺丢人。”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开店前,所有的菜我先过一遍,你,唉……”
没说完就头也不会的走了。
何雨柱看着老爷子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嘴角慢慢咧开。李小燕走过来,把一碗水塞进他手里,小声说:“你看你,把爸气成什么样了。”
“没气,”何雨柱喝了口水,“他这是答应了。”
这个时间上何雨柱是最了解何大清的,永远的嘴硬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