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要开饭馆的事，在南锣鼓巷传开得快，可真正动起来才发现，麻烦比想的要多。
头一桩就是铺面。
何雨柱骑着自行车在附近几条胡同转了好几天，要么是临街的房子太小，支不开灶台；要么是位置太偏，没个人流量。
好不容易在东四北大街看中一间临街的门面，三间开面，前头能摆五六张桌子，后头带个小院能改灶房，可一问租金，一个月要四十块钱，还得一次交半年的。
何雨柱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还是没舍得掏钱。
虽然沈莫北给了他一笔启动资金，可是这钱不能一下子花这么多啊，后面要开店花销多着来。
第二桩是执照。虽说政策上允许个体经营，可真去办的时候，街道办说没办过这种手续，让他去工商所；工商所说要街道办先出证明；街道办说何雨柱是轧钢厂的正式职工，要办也得先让单位同意，转了三个圈，一个章没盖着。
何雨柱晚上蹲在沈莫北跨院的石凳上，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数落了一遍，越说越憋气：“我何雨柱干了二十年厨子，想正正经经开个馆子，怎么就这么难？”
沈莫北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听完之后没有急着接话，想了想才说：“柱子哥，你换个思路——铺面不一定要租临街的，我看巷子口南边不是有间铺子吗？临着胡同，虽说不比大街上敞亮，可咱南锣鼓巷的住户谁不知道你何雨柱的手艺？先开起来，等生意好了再往外扩。”
何雨柱想了想，眉头松开了一点：“那间铺子是够大，我回头去问问价钱，不是临街的铺面价格应该不是太高，可做饭的灶台得重新砌，烟囱也得安，得一笔钱。”
“钱的事我上回跟你说了，一千块，你先拿去用，不够再和我说。”
“你的钱我不能白用……”
“那就算我入股。”沈莫北把搪瓷缸子放下，语气很平，但话说得很清楚，“柱子哥，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做一件我自己也觉得对的事，你的手艺值这个钱，你这个人值这个钱。”
何雨柱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茶，把缸子往石桌上一墩：“行，我写个借条，这钱就算你入股的，要是亏了，我连本带利全还给你。”
“随你。”
至于执照的事，沈莫北没再让何雨柱自己去跑，毕竟现在刚开始开放，全国上下都在观望，指望何雨柱一个工人把这个手续跑下来没个年把估计都摸不到门路。
他第二天直接把这事安排给了杜子腾，杜子腾又找了东城分局下面街道派出所的熟人，帮着问了一圈。
最后的说法是——只要何雨柱能拿到轧钢厂的“同意业余开店”证明，街道办那边就可以开绿灯。
何雨柱去找杨国栋，杨国栋听完他的来意，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业余时间开店？行！不过你可要把食堂给我管好了，你现在毕竟是食堂主任。”
“放心好了，杨书记。”何雨柱实话实说，“其实本来没有这个想法的，可是我这辈子就这点手艺，再不折腾折腾，老了就折腾不动了。”
杨国栋把笔帽拧开，在何雨柱递上去的申请书上签了“同意”两个字，又盖了轧钢厂的章，递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柱子，放手去干，有什么问题联系我，轧钢厂永远是你的后盾。”
何雨柱接过申请书，朝杨国栋弯了弯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天何雨柱就去问了房租，一个月20块钱，押一付三，这可比临街的铺面便宜太多了。
铺子租好了，接下来就是装修了。
装修那阵子，何大清嘴上说不管，可每天一大早就过来了，去看何雨柱和泥砌灶。
看了两天，实在看不下去，把拐棍往墙角一靠，伸手把何雨柱推到一边去，自己弯腰把灶膛里的砖重新码了一遍。
“灶膛留这么大，烧多少煤才能把锅烧热？你当是烧厂里的大灶呢？”何大清一边码砖一边数落，“小灶，膛要小，风要匀，火要直，灶眼对着锅底心，受热才快。你连这都不懂，还开什么馆子？”
何雨柱站在旁边，也不恼，反而嘿嘿笑着递砖递泥。
李小燕端着水碗站在门口，看着这爷俩一个砌墙一个递砖，嘴角往上弯了弯，转身回屋继续收拾去了。
何雨柱那边忙着开店，沈莫北也没有闲着。
企业保卫系统的整顿刚铺开，街道联防的事又提上了日程，每天从早到晚，不是开会就是看材料，回到家往往天已经黑透了。丁秋楠有时候把饭温在锅里，他回来扒拉几口，碗一推，又钻进书房看文件。
这天傍晚，沈莫北难得按时回了家。
刚进跨院，就看见丁秋楠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些特别——不是平日那种温温淡淡的平静，而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郑重。
“怎么了？”沈莫北把自行车支好，走过去。
丁秋楠把信递给他，没说话。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贴着一张香港的邮票，收信人写的是“沈莫北先生亲启”，字迹工整，用的是繁体字。
沈莫北拆开信，抽出一张对折的信笺。信不长，只有几行：
“莫北鉴：一别经年，甚是挂念，我已于上月自港启程，经广州转道北上，拟于七月初抵京，多年未见，有许多话想当面叙说。此次北上，除了探亲访友，也想看看内地形势，如有机会，愿为家乡建设尽绵薄之力。抵京后当登门拜访，望拨冗一见。娄天华拜上。”
沈莫北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在石凳上坐下来，丁秋楠给他倒了杯水，在旁边坐下，轻声问：“娄天华？”
“嗯。”沈莫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他要回来了。”
沈莫北也有些激动，多年前留下的后手，现在终于要用上了。
当年娄家的事，是他一手安排的。
那几年风声越来越紧，娄家在香港有亲戚，娄天华想带全家走，可是难度太大。
是沈莫北帮他们想了办法，找了谢老，从天津走海路，绕道广州，最后进了香港。
走的那天夜里，娄天华握着他的手说：“莫北，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后来沈莫北两次去香港办案——一次是抓李怀德，一次是追回重要物资——娄天华都出了大力。
第一次帮他在香港找人、摸底、安排线人；第二次更险，那批物资被几个外逃的人扣着，打算转手卖到海外，是娄天华和霍先生一起把事情摆平的。
去香江的时候娄天华请沈莫北吃饭，席间说了一句话：“莫北，你对我们娄家的恩情，我记一辈子，不，我们娄家会一直记下去，只要有事情你尽管吩咐就行。”
但香江毕竟是太远了，而且还没有回归，所以联系慢慢就少了。
现在娄天华要回来了，而且是以爱国港商的身份，这事一个强烈的信号，上面可能已经在为97年做准备了。
而自己，也要早做准备了。
七月初的燕京，热得连槐树叶子都打了卷。
南锣鼓巷的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踩上去鞋底黏黏的，空气里混着煤球炉子和冰棍车的叫卖声，从早到晚没个消停。四合院里各家各户的门窗都敞着，可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只有跨院那棵老槐树底下还留着一小片荫凉，沈致远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那儿写暑假作业，写两行就抬头看看墙根下那辆崭新的二八自行车——那是沈莫北上个月刚给他买的，花了三个月的工业券和一百多块钱。
七月八号，娄天华的飞机从广州转机到燕京。
那天一大早，沈莫北就跟部里请了半天假，要了一辆车带着司机去了机场。
其实本来娄天华作为爱国港商返京是有专门的部门负责招待的，但有些话，娄天华和沈莫北想单独谈谈，所以就先没有通知相关部门，准备等见完沈莫北再和他们联系。
丁秋楠本来也要跟着去，被沈莫北劝住了——“你先在家和柱子哥把饭准备好，娄叔和晓娥坐了半天的飞机，到家就能吃口热乎的。”
机场候机楼里人不多，沈莫北站在出口处，看着零零星星的旅客拎着大包小包走出来。
他等了不到二十分钟，就看见一个穿灰西装的老者带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靓丽女子从里面走出来，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不少，可身板还算硬朗，腰板挺得直直的，手里拎着一只旧皮箱，走路不急不慢，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沈莫北身上时停住了，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莫北。”
“娄叔。”
沈莫北迎上去，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皮箱。皮箱很旧，皮面磨得发白，铜扣也锈了，可分量很沉。
娄天华没有松手，先上下打量了沈莫北两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拍得沈莫北肩膀微微一沉。
“莫北哥。”娄晓娥从父亲身后闪出来，笑着叫了一声。
她穿了一件素净的碎花衬衫，头发剪得短短的，露着耳垂上一对小小的银耳环，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比当年走的时候瘦了些，可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眼角多了几条细纹，笑起来时像两把小扇子。
“晓娥。”沈莫北朝她点了点头，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提包，娄晓娥往后一躲：“我自己来，不沉。”
出了候机楼，上了沈莫北带来的那辆吉普车，娄天华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看后座的女儿，又看了看开车的沈莫北，忽然说了一句：“莫北，这车是公家的？”
“部里配的，今天跟部里借了半天。”沈莫北打着方向盘，拐上了通往市区的公路。
娄天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车子沿着机场路往城里开，路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退去，七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田野里玉米拔节的青涩气。娄天华把头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那些灰扑扑的村庄和远处燕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变了，又没变。”他说。
沈莫北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离开十几年，燕京城的面貌已经变了不少，路宽了，楼也多了，可那种骨子里的东西——胡同里的烟火气、街边上的喧闹声、空气里混着的煤球和槐花的味道——还是老样子。
车子拐进南锣鼓巷时，娄天华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好一会儿。槐树还在，枝叶比十几年前更繁茂了，把整条胡同都罩在浓荫里，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墙和红色的门框。
“到了。”沈莫北把车停在跨院门口。
何雨柱正蹲在院门口剥蒜，听见车响抬起头，看见沈莫北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一个穿西装的老人和一个年轻的女子，先是一愣，随即把手里的蒜瓣往搪瓷盆里一搁，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莫北，这就是你说的香港来的客人？”
“柱子哥，娄董事，轧钢厂原来的老板。”沈莫北说，“这是晓娥，你还记得吧？”
何雨柱打量着娄天华，又看了看娄晓娥，忽然眼睛一亮：“娄晓娥？当年跟许大茂相亲的……”
“柱子哥。”娄晓娥笑着叫了一声，“你一点没变。”
何雨柱咧嘴笑了，伸手接过娄天华手里的皮箱：“娄叔，快进来，屋里坐，莫北昨天就跟我说了，让我今儿请了半天假，专门做了几个菜。”
娄天华跟着何雨柱往院里走，目光从月亮门里穿过去，扫过中院那棵槐树，扫过水龙头旁边洗菜的王美芬，扫过蹲在墙根底下逗蛐蛐的沈致远和何晓。
娄天华微笑着和他们打着招呼，然后跟着沈莫北进了跨院。
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一张圆桌，桌上铺着李小燕刚洗过的白桌布，摆着几碟凉菜——拍黄瓜、糖拌西红柿、酱牛肉、炸花生米，一壶刚沏的茉莉花茶搁在桌心，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丁秋楠从厨房端着一盘红烧肉出来，看见娄天华，笑着叫了声“娄叔”，又朝娄晓娥点了点头。
“娄叔、晓娥，你们快做。”沈莫北把皮箱搁在墙角，招呼娄天华在上首坐下，自己在下首陪着，丁秋楠在左边坐下，娄晓娥挨着父亲坐了，而何雨柱在下面。
娄天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后朝何雨柱看了一眼：“柱子，你的手艺我当年在轧钢厂可是没少尝啊，那时候你的手艺可就是轧钢厂最好的，食堂招待都是你负责，现在应该更好了。”
何雨柱嘿了一声，搓了搓手：“娄叔您尝尝，我今天专门做了您当年爱吃的干炸丸子和糖醋排骨，不知合不合口。”
娄天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很淡，可眼眶却慢慢泛了红。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低低地说了句：“还是那个味。”
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莫北给娄天华添了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着。
丁秋楠和李小燕在厨房里忙着端最后几道菜，沈致远和何晓被赶到院子里去玩了，堂屋里只坐着沈莫北、娄天华和何雨柱三个人，娄晓娥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朝厨房那边看一眼。
酒过三巡，娄天华把杯子放下，看着沈莫北，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了副郑重的神色。
“莫北，我这次回来，一来是探亲访友，看看老房子，看看老邻居，二来是受上面邀请，参加一个座谈会，说是要听听我们这些在外面的人对内地经济发展的看法。”
沈莫北点了点头。这事他早就知道了，部里前两天就下了通知，说要接待一批港澳回来的工商界人士，让他们座谈。
娄天华是名单上排在头几位的。
“座谈会定在后天，可我想先跟你聊聊。”娄天华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打着某种节拍，“内地的情况我不太了解，可香港那边这几年的变化，我是一清二楚。外面的世界在变，变得很快，电子厂、服装厂、玩具厂，到处都是机会，可香港地方太小，人工贵，地价贵，做不大，我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内地有没有机会。”
沈莫北把茶杯放下，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
“娄叔，您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可以做。”娄天华说，“纺织、电子、食品加工，我都有朋友做这些行当，资金、设备、订单，我能拉来，可我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一个能踏踏实实把厂子办起来的地方。”
沈莫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改革开放的大幕刚刚拉开，国家急需外汇、急需技术、急需让老百姓富起来的路子。
娄天华这种人，正是上面最想请回来的——有资金、有技术、有海外渠道，爱国，又愿意回来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