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解旷笑了一下,没接话。
棒梗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是从眼角先浮起来的。
“我爸死得早。”棒梗说,“我都快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了,但我妈说,我爹在车间里抡大锤的时候,能把铁疙瘩当泥捏,我要是有我爹那股劲,在哪儿都能活。”
刘光福和阎解旷对看了一眼,不再说这些了。
三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各自揣着各自的命,在这间被炕火烘得暖乎乎的小屋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默契。
过了一会儿,阎解旷说:“你们知道不?咱们这种下乡满一年的,可以在公社报名参加工农兵大学推荐,我爸来信说,我们那儿有人靠这个走了。”
棒梗沉吟片刻:“这个我也听说了,我们大队有个知青考上了,但全公社就一个名额。得大队里红章盖得实,上头还要审家庭成分,最难的就是让大队给你报上去。”
刘光福坐直了身子:“不管多难,总比一辈子刨土强吧?现在上山下乡的人这么多,基本没有几个能回城的,听说上了大学就能回城,毕业了给你分配工作,那就又变成城里人了,毕竟我们家里人可都在燕京呢,我打算回去就跟老支书说,看今年能不能排上我。”
棒梗笑了笑,没泼他冷水。
他心里清楚,工农兵大学的名额比招工还稀罕,甚至比原来考上大学都难的多,基本一个公社一年能出一个就不错了,甚至大部分公社一两年都没有一个,何况要上工农兵大学还要讲家庭成分、社会关系、上山下乡时间长短,哪一样拿出去,刘光福都不占优。
但他没把这些话说出来——说了也没用,人总得有个奔头。
刘光福现在比在四合院里天天混日子强了不知多少倍,至少他有了个正儿八经的念想。
甚至棒梗自己都有这个想法,只是他没说而已,毕竟实在是太难了。
其实只有沈莫北知道,这一代人要么等高考,要么等以后返程,工农兵大学这几年别看很火,以后也是时代的拖累罢了,因为学的东西等待改开以后就完全用不上了,基本等于完全没用。
三个人聊到天擦黑,雪停了,屋顶和墙头都白了一层。
刘光福要留他们吃饭,棒梗说家里等急了,便和阎解旷出了门,雪后的胡同极静,静得能听见鞋底踩在薄雪上的咯吱声。
走了没多远,阎解旷忽然开口:“棒梗,你还恨何叔吗?”
棒梗愣了一下,没吭声。
“我听说你走之前,带人闯了轧钢厂,还点名要批斗何叔。”阎解旷的声音很轻,“后来是何叔天亮前蒸了包子让咱们路上吃的,你那一份,肉馅的吧?”
棒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时候不懂事。”
“那现在呢?”
“不恨了。”棒梗说,“我妈在食堂,就他照顾着,他对我家好,我不能装看不见,而且那时候当红小将的时候是真的傻啊。”
他把手揣在袖筒里,呼出一口白气,又接了一句:“以后我要是出息了,一定第一个请他喝酒。”
阎解旷咧嘴笑了:“那也请我,我陪你。”
棒梗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你请我,你工分挣得比我还多,劳动标兵,大牛店公社的积极分子,以后当推荐上大学了,可别装不认识我们。”
阎解旷嘴一撇,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就怕你到时候在张家口当生产队长,看不上我们这穷兄弟。”
“去你的。”棒梗笑骂了一句。
两人在胡同口分开,棒梗往贾家走,阎解旷往闫家走,谁也没回头,像两个说好了明天还会再见的兄弟。
正月初五,贾家来了客人。
棒梗正在院子里劈柴,他抡斧子的架势已经被耿大队长调教出来了——两脚岔开,腰塌下去,斧头举过头顶时,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落下来又准又沉,一斧子下去,胳膊粗的槐木疙瘩应声裂成两半,碎木屑蹦到雪地上,热气腾腾的。
何雨柱拎着一块肥肉来了。
他穿着件半旧的蓝棉袄,戴着那顶洗得发白的绒线帽,脚上一双翻毛大头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肥肉用麻绳穿着,拎在手里晃里晃荡,像拎着一顶猪皮灯笼。
“秦姐!燕子让我送块肉过来!”何雨柱站在贾家门口,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嗓子眼里的白气喷得老高。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块肉,忙摆手:“柱子,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家留着吃吧!”
“客气啥。”何雨柱把肉往她手里一塞,“小燕说了,棒梗在乡下苦了一年,回来得补补,这肉我买了不少,我们家还有。”
秦淮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犹豫着,棒梗从院里走出来,把斧子往地上一放,朝何雨柱叫了声“何叔”。
何雨柱看见棒梗,上下打量了两眼,笑了:“行啊小子,这身板可比走的时候强多了,刚才那两斧子,跟锻工车间的老师傅有一拼。”
棒梗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接过他妈手里的肉,说了声谢谢。
何雨柱没急着走,站在门口跟棒梗说了几句话,问他乡下粮食够不够吃,冬天烧柴怎么解决,队上有没有欺负知青,最后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在队上干,别给我和你妈丢人。”
棒梗点头,说:“何叔,等我以后回了城,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何雨柱哈哈大笑,笑得屋檐上的雪都簌簌往下掉:“你小子请我?行啊,到时候别反悔。不过眼下我先请你,你们不是初十回去吗,等初八晚上到我家吃饭,我亲自下厨,就当给你和解旷、光福他们过过嘴瘾。”
棒梗眼睛亮了一下,点着头说“一定去”。
初八那天晚上,棒梗、阎解旷、刘光福都到了何雨柱家。
李小燕摆了一桌子菜,有荤有素,炖了只鸡,炒了盘肉片,还有几个用猪油炸的小丸子,外焦里嫩,一咬冒油。
何晓被李小燕哄着去里屋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