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为忠的考核成绩第三天就出来了。
笔试五十二分,实操四十一分,综合评定“不合格”。
这个成绩贴在保卫处公告栏上的时候,围观的干警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在前面念分数,后面的人听不清,一个劲地往前挤。念到“方为忠,综合评定不合格”的时候,人群里发出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是起哄,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出了口气的痛快。
陆建川站在人群最外层,背靠着走廊的墙,两手交叉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张建国从他身边经过,低声说了句“公告栏前这么多人,比过年还热闹”,陆建川没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向走廊尽头那间挂着“后勤科科长”门牌的办公室,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考核成绩贴出来到现在,那扇门就没开过。
方为忠一整天没出办公室。
中午有人看见顾长河的秘书拎着一个饭盒进了后勤科,十分钟后出来,饭盒原封不动地拎回去了,消息传到王刚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杜子腾办公室汇总考核材料,听后只是“嗯”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在考核总结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建议对考核不合格人员暂停提拔程序,限期三个月补考,补考仍不合格者调整岗位。”
杜子腾接过报告看了一遍,抬头看了王刚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担忧。“老王,这报告递上去,方为忠提副处长的事就彻底黄了,顾长河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严世铎那边更不用说,你想过没有,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出招?”
王刚把钢笔帽拧好,放回笔筒里,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早上放到现在,一口下去嗓子眼都紧了。“杜处,您还记得捅马蜂窝吗?一竿子捅下去,马蜂炸窝飞出来,看着吓人,但只要你不跑、不乱挥胳膊,它们就找不到该蜇谁。”
他把搪瓷缸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马蜂已经炸窝了,我们等着看它们往哪儿飞,而我和沈局,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同一天下午,公安部政治保卫局副局长办公室里,严世铎也在看一份报告,报告是钱德茂送来的,薄薄几页纸,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严世铎的眼睛里。
方为忠考核不合格,保卫处公告栏公示成绩,全厂皆知
这下方为忠提拔副处长的路被堵死了——部里治安管理局处干科在考核总结报告里明确建议“暂停提拔程序”,这份报告已经抄送到了政治保卫局,由沈莫北亲自签的送阅意见,措辞客气得无可挑剔,但刀子藏在字缝里——“请政治保卫局阅知,供干部考察工作参考。”
严世铎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供干部考察工作参考”几个字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钱德茂。
“沈莫北这是在跟我打明牌。他明知道方为忠是我派过去的人,偏要搞这个考核,偏要在这个时候搞考核,还把成绩公示,把暂停提拔的建议抄送给我,他在告诉我——你的人,我不让进,他就进不来。”
钱德茂的喉结滚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严局长,方为忠这次确实考得太差了,笔试五十二分,实操更难看,当着全厂人的面连灭火器保险栓都拔不开,沈莫北那边占着理,我们如果正面跟他争,恐怕……”
“恐怕什么?”严世铎的声音不高,但像刀刃刮过玻璃,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紧的冷意。
钱德茂没敢往下说。
严世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钱德茂。八月的夕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把黑色的刀钉在墙上。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节奏,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孙桂兰找到了没有?”
“还……还没有。”钱德茂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椿树胡同那边盯了快两周了,一点动静都没有,纺织工业局那边说她请了长期病假,具体什么病、在哪儿治,都打听不出来,医院那边我也派人去查了,住院记录里没有她的名字。”
“一个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严世铎转过身来,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冷得像两块冰,“她一个单身女人,在燕京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可以投靠的人,她能去哪儿?”
钱德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除非有人把她藏起来了”,但这句话太危险了——说出来就等于承认沈莫北手里已经有了孙桂兰这张牌,而这张牌一旦被证实,严世铎的处境就不是“被动”两个字能形容的了。
严世铎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烟,抽出一支点上,烟雾在他面前织成一张灰色的纱,他的脸在纱后面若隐若现,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从烟雾里传出来,低而沉。“刘永强呢?有没有线索?”
“有一点。”钱德茂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在清苑县的人回信说,刘永强已经不在老家了,村里人说大约是上个月走的,跟一个从燕京来的男人一起离开的,之后就再没回去过,那个男人什么长相、姓什么叫什么,村里没人说得清,只说是三十来岁,个子挺高,说话带燕京口音。”
“那就够了。”严世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轻,烟头在缸底碾了一下就灭了,没有冒出一丝余烟,“孙桂兰失踪,刘永强失踪,带走刘永强的男人三十来岁、燕京口音——你告诉我是谁。”
钱德茂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王刚。”
“对,王刚。”严世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沈莫北最得力的部下,处干科科长,侦察兵出身——他的人把刘永强从清苑县接回燕京,他的人把孙桂兰从椿树胡同转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