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铎没有当过兵,却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高位,你认为一个家里有着地主背景的人能走到那个位子吗?”
王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搪瓷碗又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但他没在意。他把碗放下,看着刘永强站在窗前的那道影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严世铎改了成分——这件事如果属实,分量有多重,他太清楚了。
一个富农甚至可以说是地主的儿子,在这个年代要想进公安系统,要想一路爬到副厅长的位置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除非他抹掉了自己的过去,换上了一层崭新的、红色的包装。
“老刘,”王刚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您跟别人提过吗?”
刘永强转过身来,摇了摇头。
“没有。跟谁提?提了谁信?我一个右派分子,说公安部的领导是富农出身,改了成分——这话说出去,人家不把我当疯子才怪。”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说不尽的苍凉,“再说了,我也拿不出证据,成分这东西,都是村里造册、公社备案的,严世铎既然敢改,那肯定把底子都抹干净了,我一个被开除公职的人,上哪儿查去?”
王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老刘,严世铎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刘永强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叫严老贵,严家坨的人叫他贵叔,我小时候见过,个子不高,瘦瘦的,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账房先生。”
“严家坨现在还有没有姓严的人家?”
“有,不多了,以前严世铎有个堂叔还在,叫严老栓,现在差不多八十多了,现在还在不在世我不知道,我回来这几年没去过严家坨,那边的人也不待见我们村的人。”刘永强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王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严家坨,严老栓,严世铎父亲严老贵,富农成分。”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看着刘永强。
“老刘,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甸甸的,“您刚才说的这些事——严世铎怎么打压您,污蔑你的成分有问题,顾长河怎么当他的马前卒,严世铎怎么改了成分——这些东西,光您一个人说不行,得有旁证,得有人证,得有物证。严家坨那个严老栓,如果还活着,他愿不愿意出来作证?”
刘永强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跟严家那边没来往,而且他也不会帮我的,他们不可能帮助一个外姓人来对付严世铎的。”
刘永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
王刚把笔记本塞回帆布包,站起身来,在狭窄的屋子里踱了两步。屋子太小,从床到门也就三四步的距离,他来回走了两趟,在刘永强面前站定。
“老刘,当年仅仅是因为你讲的那几句话就被打成右派了吗?”王刚其实对这件事有些不理解。
现在的材料只能查到是因为刘永强说了那些话,可是这几句话不可能毁了一个人的啊。
刘永强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在记忆的深处打捞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
“是顾长河搞的鬼。”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在我被定为右派之前大概一个礼拜,顾长河找我谈过一次话,那次谈话的内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那天是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顾长河把我叫到他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我看不见上面写的什么,但能看见文件抬头盖着红章。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然后说了几句话,我到现在每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刘永强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嘴唇微微颤抖着。
“他说——‘刘永强,你的家庭成分问题,组织上重新审查过了,发现了一些新情况,根据你老家那边的材料,你家不是贫农,是地主,你父亲解放前有多少多少亩地,雇过长工,剥削过农民。这件事,组织上要严肃处理。’”
王刚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您父亲真的是地主?”
“放他娘的狗屁!”刘永强猛地提高了声音,一掌拍在床沿上,震得桌上的搪瓷碗跳了一下,“我爹给地主扛了半辈子长工,到头来我成了地主的儿子?这不是颠倒黑白吗?我家祖祖辈辈都是贫农,土改的时候分了两亩地,全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这些事村里的人都能作证!可顾长河拿来的那份材料,盖着老家公社的红章,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说我家是地主成分!”
“那份材料是假的?”王刚说。
“当然是假的!”刘永强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可我拿什么证明它是假的?我当时老家也没有亲戚了,回来以后我去公社里查过,法子公社的档案里确实写着我家是地主成分,档案上的日期是五三年——五三年!那一年我还在部队里,连转业都没转,谁替我改了成分?”
王刚的后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五三年就把成分改了——也就是说,严世铎至少在五三年就开始布局了,那时候刘永强还在部队当兵,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老家档案已经被动了手脚。等他五四年转业到棉纺厂,一切都已经是既成事实。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陷害,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长达数年的阴谋。
“老刘,”王刚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想过没有,严世铎为什么要这么处心积虑地整您?就因为你们是老乡,您知道他的底细?”
刘永强沉默了很久。屋子里暗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墙,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微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