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闷雷,“我想了六年,翻来覆去地想,到现在我都想不明白。”
刘永强双眼通红的说道:“我不知道严世铎使得什么手段,我的档案材料里面显示,我父辈是地主,成分有问题,加上我当时的话被曲解,才造成了我被开除的情况。”
“那当时你们厂负责档案管理的是谁?”
刘永强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亮了一下。
“姓孙,叫孙桂兰,女的,五六年参加工作的,五八年那会儿她才二十出头,在厂里管档案,我出事之前一个月,她突然调到别处去了,好像是去了市里的什么单位,包括我的档案材料,还有严世铎的档案材料,她应该都见过,甚至我怀疑她也被收买了,不然我的档案里面不会有我假资料。”
“孙桂兰,”王刚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您知道她调去什么单位了吗?”
“不太清楚,好像是市纺织工业局,也可能去了别的厂,时间太久了,我记不太准。”刘永强叹了口气,“再说了,就算找到了她,她肯定也不会说的。”
王刚把笔记本放回帆布包里,站起身来。椅子在他起身的时候又“吱呀”叫了一声,三条腿晃了晃,勉强站住了。他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刘永强。
“老刘,我今天来,不光是为了听您说这些。”
刘永强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局长让我来,是来接您的。”王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想见您,当面跟您谈谈。不是让您去部里,是悄悄地去,在老赵家住几天,不惊动任何人。”
刘永强的手又开始抖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变形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把两只手合在一起,用力地攥了攥,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沈局长……为什么要见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他要对付严世铎。”王刚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视着刘永强,没有一丝闪躲,“而您,是严世铎欠下的一笔账。沈局长说了,您的事,不该就那么算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远处河滩上传来羊群的叫声,咩咩的,像是孩子在哭。
刘永强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来:“我……我这个样子……我能帮上什么忙?”
“您能帮上的忙,比您想的多得多。”王刚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老刘,严世铎现在的手伸得比六年前长多了,他已经是公安部政治保卫局的副局长,手里握着大权。轧钢厂、棉纺厂、重型机械厂、首钢——他正在一个一个地往这些单位里塞人,塞的都是他的人,听他的话的人。他想干什么?他想把整个燕京市的保卫系统都攥在自己手心里。”
刘永强的呼吸急促起来。
“您当年在棉纺厂看到的那些事——开会揭发、互相攀咬、上纲上线、把人往死里整——现在正在轧钢厂重演。”王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刘永强的耳朵里,“顾长河现在是轧钢厂的副厂长了,您知道吗?”
刘永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像是有人在他眼前点燃了一根火柴,火光在眼底一闪,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顾长河……轧钢厂?”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调到轧钢厂去了?”
“才调去的,现在是分管后勤的副厂长。”王刚蹲在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老刘,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顾长河从棉纺厂调到轧钢厂,不是普通的调动,是严世铎在整个燕京市布局的一部分,棉纺厂、轧钢厂、重型机械厂、首钢——这些重点企业,他们要一个一个地控制住保卫系统,谁挡在他们前面,谁就是下一个您。”
刘永强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白得像是要破皮而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台生了锈的风箱被人拼命地拉扯。
“六年了。”他的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闷雷,“我以为那些事已经过去了,以为他们不会再找我的麻烦了,没想到……他们不但没有停,反而越走越远了。”
“老刘,他们不会停的。”王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甸甸地落下来,“严世铎这种人,爬得越高,就越怕自己以前的事被人翻出来,他越怕,就越要往上爬,越要掌握更多的权力,越要把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全部清除掉。您是他的老乡,您知道他的底细,您就是他眼里的一根刺——六年前他把您拔掉了,但这根刺留下的伤口还在,他怕这个伤口什么时候又裂开,所以他要把整个燕京市的保卫系统都攥在手心里,确保再也没有人能翻他的旧账。”
刘永强抬起头,看着王刚。那双浑浊的、疲惫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亮——不是希望,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
“王刚同志,”他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沈局长他……有多大把握?”
王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从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缝里往外看。外面已经彻底黑了,河滩上羊群的叫声已经消失了,远处温仁镇的灯火稀稀拉拉的,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他转过身,看着刘永强。
“老刘,沈局长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把握’这个词。”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事,不是因为有了把握才去做,而是因为做了才会有把握。’”
刘永强沉默了很久。屋子里只有搪瓷碗里的水被风吹皱的细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好。”他忽然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重,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我跟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