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段时间,风平浪静,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燕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似的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飘,一夜之间就把整个胡同盖得严严实实,南锣鼓巷的槐树变成了白蘑菇,房檐上挂着一尺来长的冰凌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挂了满院的水晶帘子。
沈莫北起了个大早,推开跨越的门,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脚印还没有一个,他是全院第一个起来的。
“爸爸!下雪了!”
知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丫跑到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跟星星似的,这小家伙今年三岁了,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半个脑袋,说话也利索,整天在院里疯跑,跟个小泥鳅似的,抓都抓不住。
沈莫北弯腰把他抱起来,用棉袄裹住那双冰凉的脚丫子。
“冷不冷?”
“不冷!”知远使劲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院子里的雪,“爸爸,堆雪人!我要堆雪人!”
“行,一会儿吃完饭就堆。”
丁秋楠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知远的棉裤棉鞋,瞪了沈莫北一眼。
“你就惯着他吧,光着脚就往雪地里跑,回头着了凉,有你受的。”
沈莫北嘿嘿一笑,把知远递给她,丁秋楠接过孩子,麻利地给他套上棉裤棉鞋,又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再光脚乱跑,看我不打你。”
知远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妈,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没少,还在往院子里瞟。
这时候王美芬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小北!秋楠!起来了吗?过来吃早饭!你爸买了豆腐脑和油条!”
知远一听,眼睛更亮了,从丁秋楠怀里挣下来,迈着小短腿就往前院跑,边跑边喊:“奶奶!奶奶!我要吃油条!”
沈莫北和丁秋楠对视一眼,都笑了。
前院堂屋里,炉子烧得正旺,暖烘烘的。,仙桌上摆着几个大碗,豆腐脑热气腾腾,上面撒着香菜末、榨菜丁,浇了一勺红油,看着就馋人。
油条金灿灿的,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还是热的。
沈有德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碗,慢悠悠地喝着豆腐脑,看见沈莫北进来,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凳子。
“坐,趁热吃。”
王美芬正给知远擦嘴,小家伙已经啃了大半根油条,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这孩子,饿死鬼投胎似的。”王美芬嘴上骂着,眼里却全是笑。
沈莫北在沈有德对面坐下,接过丁秋楠递来的碗,喝了一口豆腐脑——咸口的,卤汁浓厚,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爸,今儿小年,东西都备齐了吗?”
沈有德放下碗,想了想。
“鸡鱼肉蛋都有了,你妈前些日子还腌了点咸鱼腊肉,挂在厨房梁上呢,柱子那边说何大清要露一手,做几个硬菜,咱们这边就不用准备太多了,主要是包饺子。”
王美芬在旁边接话:“对了,老何说了,今年年夜饭他们何家请咱们一家过去吃,说是一块儿热闹热闹,我都答应了。”
沈莫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何大清当上一大爷之后,跟沈家的来往更密了,三天两头送菜过来,说是“尝尝手艺”,其实就是变着法儿地感谢沈家,沈有德推了几回,推不掉,也就随他去了。
“行,”沈莫北点点头,“那就去何家吃年夜饭,反正以前我们和柱子哥也是一起过年。”
知远在旁边听见了,油条也不啃了,仰着小脸问:“爸爸,去柱子叔家吃饭吗?”
“对,去你柱子叔家。”
“那有红烧肉吗?”
“有。”
“那有糖吗?”
“有。”
知远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啃他的油条。
王美芬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就惦记着吃。”
沈莫北看着儿子那副小馋猫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端起碗继续喝豆腐脑,脑子里却开始盘算另一件事。
1964年了。
这个年份,对别人来说是日历上翻过去的一页,对他这个从后世穿越过来的人,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分量。
算算时间,离那场大风起,也就不到两年了。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雪地上,知远吃完早饭,已经跑出去玩了,小晴天带着他在雪地里踩脚印,两个小人儿在银白的世界里像两颗跳动的豆子,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沈有德注意到他的目光,顺着看过去,嘴角浮起笑意。
“这孩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皮的没边。”
沈莫北回过神,笑了笑,没接话。
沈有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抹嘴。
“小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沈莫北愣了一下。
沈有德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你这些日子,有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想事,看知远玩的时候也想事。我跟你妈说了,你妈说你工作忙,可我看不像,你干公安这些年,再大的案子也没见你这样过。”
沈莫北沉默了几秒,随即笑了。
“爸,真没事,就是年底了,单位事多,有些东西得琢磨琢磨。”
沈有德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有事别自己扛,跟家里人说。”
“哎。”
沈莫北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喝豆腐脑,可那碗里的东西,已经没味儿了。
他知道父亲是关心他,可他不能说实话,他怎么说?说快起风了?说自己能预知未来?那不是让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吗?
他只能自己扛着。
这些年,他一直在布局,从轧钢厂到公安部,从周鹤年的案子到拒绝特殊战线的邀请,每一步他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可有些事,不是小心就能躲过去的。
那场风,迟早要来。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场风到来之前,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好,让家里人在风起的时候,能有一个安稳的落脚处。
可这些话,他现在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