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副总在办公桌对面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旁边。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一项已经完成的例行工作。
但从他坐下来的姿势和说话的速度,还是能看出他今天这场谈判花了不少心力。
“对方老板很年轻,态度很硬,条件再好也不卖。”
“而且他对价格不怎么在意,说明这家火锅店的财务状况比较健康,不需要靠卖身来维持运营。”
“用常规的商业谈判很难拿下。”
盛远董事长放下手里的文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的手指干瘦而有力,指节粗大,是早年做粮油贸易时搬货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年轻,硬气,不差钱。”
“这种创始人最难搞,不是因为筹码不够,是因为他没有卖的必要。”
“他要的不是钱,是他的心血、他的品牌。”
“如果他一直在走正面的商业路径,我们拿他没办法。”
“但商业竞争从来不止正面这一条路。”
钱副总靠在沙发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今天在包厢里跟陈景握手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开始推演这个局了。
“良辰美景的核心命脉是供应链。”
“五十家门店每天消耗的牛羊肉、米面粮油、火锅底料食材,光靠散户供应撑不起来。”
“现在本地有规模的供货商就那么多,全都在我们的供货商联盟里。”
“只要卡住这个环节,他有钱也买不到货。”
“没有食材供应,门店就得关门。”
“关一天损失大几十万,关一周现金流就得断。”
盛远董事长听完之后,轻轻点了下头,把茶杯搁在红木办公桌上。
“这件事你全权负责,资金方面不用省,该花的钱全部从集团账上走。”
“要做就做彻底,三个月之内,让良辰美景彻底停摆。”
“拒绝盛远的人,总要付出点代价。”
次日一早,盛远集团旗下供应链管理公司的会议室内。
洪昌本地二十七家粮油批发商的老板或代表齐聚一堂。
会议由钱副总亲自主持,他开篇便开宗明义。
盛远将牵头成立“本地民生供销联盟”,现场签署独家排他合作协议。
条约核心简洁明确。
凡向良辰美景任何门店供应食材者,立即终止与盛远所有合作、全额扣除年度保证金。
并列入盛远体系永久黑名单,永不合作。
同时宣布,盛远将以市场价溢价百分之三十全面包销在座所有厂商全年产能。
一次性预付半年货款,锁死本地现货货源。
此招一出,整个本地粮油肉类供应市场,尽数被纳入盛远版图。
粮油被锁死的同时,物流仓储环节也被同步切断。
钱副总调动集团资源,一次性签下全城十二家大型恒温仓储仓库的三年整租合同。
将市面上可用的第三方仓储空间全部锁死。
紧接着,盛远以高于市场均价的薪资待遇。
在短短几天内挖走了本地百分之八十五的专业冷链车队和持证司机,将运输成本大幅抬高。
最后一击落在原料市价上。
盛远联合供货商联盟集体调价。
牛羊肉批发价上涨百分之二十二,米面粮油上涨百分之十八,火锅专用底料食材上涨百分之二十五。
调价令下方附加一条看似公允、实则精准对准良辰美景的细则。
其他中小商户可按原价正常采购,唯独良辰美景名下所有门店。
采购价在调价基础上额外翻倍。
这不是市场波动,是一把精心校准、精确瞄准的资本手术刀。
现在洪昌的天气热到了让人不想出门的地步。
陈景坐在登峰科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郝芙桂刚从五十家门店汇总上来的贫困生暑假工名单。
每一页纸上都印着学生的基本信息。
姓名、学校、家庭情况、岗位安排。
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看了。
名单上的学生来自洪昌本地好几所高校,还有一些是周边县城的职校生。
家庭情况那一栏里,有人写“父母务农,年收入不到两万”。
有人写“单亲家庭,母亲长期患病”。
有人写“爷爷奶奶抚养,无其他经济来源”。
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但每一段简短的描述背后,都是一个需要靠自己双手挣学费和生活费的学生。
这些人就是良辰美景存在的意义之一。
不仅仅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一个可以靠自己努力改善生活的机会。
陈景把这些名单从头翻到尾。
说实话,自己做这个事情,能辐射到这么多人就可以。
其实陈景知道,本来店里的员工待遇就好,毕竟菜价没那么高。
能收益高,纯是市民们的支持,高客量给盈利带起来了。
不说这个,宿舍得租吧。
这也是一笔支出,陈景给出的东西是真多。
就在这时候,陈景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段师傅。他接起来,段师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有人在争论什么,好像还有拍桌子的声音。
“小景,出事了。”
“之前一直合作的几家供货商突然同时打电话来说没法供货了。”
“牛肉、羊肉、米面油、火锅底料,几家最主要的供货商全部断供,一家都不剩。”
“我问他们原因,他们说签了排他协议,不能跟我们合作了。”
“现在库里存的货只够撑几天,如果再找不到新的供货渠道,很多门店就得暂时关门。”
陈景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窗外洪昌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玻璃幕墙上,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还在一如既往地送着冷风。
但他能感觉到,这场从他拒绝盛远收购的那一刻就开始酝酿的风暴,终于落下了第一道闪电。
供应链锁喉,断源、抬价、封物流。盛远动手了。
他对着电话说道。
“段师傅,先别急。”
“库里现有库存能撑多久,每家店都盘一遍,精确到天。”
“另外把所有供货商的联系方式整理出来,包括之前合作过的、询过价的、哪怕只打过一次电话的,全部拉一个清单。”
“我来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