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挂了段师傅的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洪昌七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照在玻璃幕墙上,空调出风口源源不断地送着冷风,但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
他之前想过盛远集团不会善罢甘休,商业谈判谈不拢之后使绊子这种事在商场上并不新鲜。
但他没想到对方动手这么快、这么狠、这么不留余地。
从昨天当面拒绝收购到今天早上供应链被全面锁死,中间只隔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二十七家粮油批发商,十六家肉类屠宰厂,九家冷链包装厂商,全部签了排他协议。
全城十二家大型恒温仓储仓库被一次性整租三年。
本地百分之八十五的专业冷链车队和持证司机被高薪挖走。
牛羊肉涨价百分之二十二,米面粮油涨价百分之十八,火锅底料食材涨价百分之二十五。
良辰美景的采购价在涨价基础上额外翻倍。
这些数字在陈景脑子里一个一个地排列开来,像一副被精心码好的多米诺骨牌。
每一张牌都精确地砸在良辰美景供应链最薄弱的环节上。
很显然,盛远用惯了这些套路去压制一些小店铺。
那些小店铺玩不赢,只能被收购。
他把这些数字在心里反复推演了几遍,然后得出了一个很冷的结论。
盛远集团现在做的这一切,花的钱还没到八千万。
排他协议的溢价收购、仓储仓库的整租费用、冷链车队的挖角成本、联合供货商集体调价后的利润分成。
所有这些加在一起的总投入,比他们昨天开出的收购价要低得多。
他们不是在发泄被拒绝的愤怒,是在做一道精确的商业算术题。
用低于收购价的成本,把良辰美景逼到绝境,等现金流断裂、门店关门、品牌价值归零之后,再用更低的价格一口吞下。
到那时候可能连五千万都不需要,两三千万就能把五十家门店全部收入囊中。
陈景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拿起钥匙直接往外走。
他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等段师傅的电话了,必须去店里看看实际情况。
数据是死的。
只有亲眼看到后厨的存货还剩多少、供货商的电话还能打通几个、门店里的员工和顾客是什么状态,才能做出下一步的判断。
他开车去了良辰美景三号店。
三号店是段师傅直管的门店,坐落在洪昌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上。
周边全是写字楼和大型商场,每天的客流量在五十家门店里数一数二。
正因为位置最好、客流最大,三号店消耗的食材量也是全部门店之首。
陈景把车停在商场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了一楼,推开三号店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
店里还没有开始营业。
前厅的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上都铺着洁白的桌布,玻璃转盘擦得能照见人影。
明厨亮灶的玻璃隔断后面,几个后厨师傅正在做营业前的准备工作,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后厨刚熬好的骨头汤底料的香气。
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陈景注意到前厅角落里几个服务员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
表情里带着那种听说了坏消息但又不太确定严重程度的焦虑。
段师傅正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座机话筒,另一只手翻着他那本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硬皮笔记本。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电话号码。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工装,但袖口的扣子没系,领口敞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早上到现在一直在打电话。
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他看到陈景推门进来,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带着一种累到有些麻木的表情。
“小景,你来了。”
“从早上到现在我打了不下几十个电话,把以前合作过的、询过价的、哪怕只是逢年过节互相发过祝福短信的供货商全部联系了一遍。”
“情况不太好,本地稍微有点规模的供货商全部签了盛远的排他协议,一家都不剩。”
“有几家关系比较好的私下跟我说,不是不想帮我们,是实在不敢。”
“盛远那边放了狠话,一旦被发现偷偷给良辰美景供货,立刻终止合作、扣保证金、列入行业黑名单。”
“他们做小本生意的,得罪不起盛远。”
“现在还能找到的,就是几个散户,城郊几个种菜的农户、镇上两家小屠宰坊、还有几个跑单帮的个体运输户。”
“他们不在盛远的联盟范围内,但也正因为是散户,供应量非常有限。”
“一家农户一天的产量可能连一家门店一天消耗的蔬菜都撑不起来。”
陈景把段师傅的笔记本拿过来翻了几页。
每一页都写满了他今天联系过的供货商的名字、电话、以及被拒绝的原因。
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叉,标注“已签排他”。
有些画了问号,标注“还在考虑但大概率不行”。
还有几个画了圈,标注“散户,量太少,仅够应急”。
他把笔记本还给段师傅。
“库里存货还能撑几天。”
段师傅把笔记本翻到库存那一页。
上面是他今天早上让各家门店逐一盘点之后汇总上来的数据。
每一项都用铅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牛肉库存、羊肉库存、米面粮油库存、火锅底料库存、蔬菜库存、调味品库存。
他指着那一串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在餐饮行业做了大半辈子的人对库存数字天生的敏感。
“新店开业的时候为了应对开业促销的高峰期,每家店都多备了一些货。”
“加上这几天消耗的,现在库里存货平均下来大概能撑五天。”
“而且,我们的牛羊肉,这些一般是鲜货,这个很难办。”
“除了肉,再加上那几个散户能供应的量,最多再拖两三天。”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满打满算只有一个礼拜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