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钱副总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的后视镜里。
镜子里能看到良辰美景总店的红色招牌,上面“良辰美景”四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半拍。
“那就只能走另一条路了。”
黑色奔驰缓缓驶出停车位,尾灯在洪昌闷热的午后阳光下闪烁了几下,拐上主干道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弯处。
陈景从良辰美景总店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安城。
他开车去了登峰科技。
推开登峰科技的玻璃门,办公区里依旧是那么多人。
倒是他们看到陈景过来,觉得很奇怪。
“你不是回安城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陈景走到赵圆圆的工位旁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直接开口。
“赵组长,帮我查一个公司的信息。”
“盛远集团,越详细越好。”
“工商注册信息、股权结构、主营业务、关联公司、在洪昌本地的资源布局,能查到的全部整理出来。”
赵圆圆看了陈景一眼,从他那简短到近乎生硬的语气里读出了某种不太寻常的信号。
她没有多问,直接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起来,打开好几个查询网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陈景拉过旁边一把转椅坐下来,端着赵圆圆给他倒的那杯水,安静地等着。
十几分钟后,赵圆圆把屏幕转过来面对陈景,表情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老陈,这个盛远集团,不太简单。”
“他们不是一般的投资公司,是本地土生土长的老牌家族财阀。”
“在洪昌深耕了将近十五年,最早是做粮油贸易起家的,后来慢慢扩展到零售、物流、地产,名下关联公司至少有二十几家。”
“他们的核心资产包括,本地最大的供销全链条体系,从粮油批发到肉类屠宰到冷链包装。”
“几乎每一环都有他们的关联公司参与。”
“城郊一座自有仓储物流园区,占地规模很大,恒温仓、冷冻库、普通仓库一应俱全,是洪昌本地最大的第三方仓储服务商。”
“他们还控股了三家上市零售企业,持股比例都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有两家本地商超连锁品牌是他们全资控股的,在洪昌市区和各个区县一共开了将近一百家门店。”
“另外他们还参与了洪昌近几年好几个城区的改造项目,土地招投标的竞标记录里经常能看到他们的名字。”
“简单说,这是一家底牌非常扎实的本地老牌资本集团,在供应链、物流、零售、地产几个核心板块都有很深的根基。”
“如果他们想针对谁,在洪昌本地可以调动的资源不是一般公司能扛得住的。”
陈景把屏幕上的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个字都看得很认真。
看完之后,他把赵圆圆的马克杯推回她面前,靠在椅背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沉默了一会儿。
“你查的这些信息,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这个盛远集团的体量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他们今天派人来谈收购良辰美景,报价从五千万涨到八千万,我都拒绝了。”
“他们应该不会就此罢休。这种体量的资本集团,能花这么多年时间在洪昌建成一套完整的供销体系,靠的不只是商业运作。”
“他们的字典里大概没有‘被拒绝’这三个字。”
“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当面说‘不卖’,在他们看来大概不只是商业上的失利,更是一种需要被纠正的冒犯。”
赵圆圆把屏幕转回来,沉默了片刻。
她认识陈景这么久,知道他不是那种会杞人忧天的人。
他既然说对方不会罢休,那就是在刚才那场谈判中看到了某些她没有看到的信号。
也许是对方离开时那个太干脆的握手,也许是某个措辞里藏着的暗示,也许是包厢里某种说不清的微妙气氛。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景把水杯放在赵圆圆的工位上,站起来。
“先把盛远集团的所有公开信息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档案。”
“包括他们的股权结构、关联公司、在洪昌本地的资源布局,越详细越好。”
“知己知彼。”
“火锅店那边我会跟段师傅打招呼,让他这几天多留个心眼。”
“其他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出什么招,但至少要知道站在对面的是谁。”
陈景也没想到,有人主动来了,没办法了。
盛远集团总部坐落在洪昌老城区最核心的地段,是一栋六层的独栋写字楼。
外墙是深灰色的大理石干挂,楼顶的盛远集团四个大字用黄铜铸造。
在夜空中亮着暖黄色的背光。
这栋楼在这一带的地标意义不需要任何官方认证。
当地出租车司机管它叫“盛远楼”,很多人在这一带约见面都会说“盛远楼对面那家咖啡馆”,因为很多人都知道盛远楼在哪。
钱副总回到总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他穿过一楼大堂的水晶吊灯和深色大理石地面,坐电梯上了顶楼。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一排盛远集团历年来获得的各类荣誉牌匾。
市优秀民营企业、省商贸流通龙头企业、纳税大户、文明单位等等荣誉。
每一块都擦得锃亮。
董事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钱副总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他推门进去,看到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正坐在那张老派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龙井茶。
手里拿着一份刚看完的文件。
他是盛远集团的董事长,盛远集团的创始人和实际控制人。
他在洪昌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从一家街边粮油门面做到如今横跨零售、物流、地产的资本集团。
在这个城市的商业版图上刻下了属于自己那一代人的印记。
“谈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