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低头看了看那份收购方案,翻了两页。
铜版纸的印刷确实很精美,条款也写得很有诚意。
八千万收购价、团队全员留任、品牌保留、门店继续运营。
如果不细看后面的附加条款,这个条件在纸面上确实说得过去。
但他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在“管理权限”那几条上停了一下。
管理权限归盛远资本,包括门店选址、菜品定价、供应链采购、人员晋升、财务审批。
他合上方案,把它轻轻推回到钱副总面前。
陈景语气还是很好的,说道。
“钱总,盛远的诚意我看到了。”
“八千万的报价比上次确实高了不少,团队全员留任的条款也说明你们对良辰美景的团队是认可的。”
“但很抱歉,良辰美景目前不接受收购。”
“这不是价格的问题,是我们在火锅店这件事上投入的时间和心血,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这家店从第一家开到第五十家,每一家店的选址、装修、菜品研发、人员培训。”
“都是我旁边这位段师傅带着团队一步一步做出来的。”
“我们自己还能继续做好这件事,暂时不需要别人来接手。”
钱副总脸上的微笑没有变,还是那个弧度。
他把那份被推回来的收购方案放在手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陈总,我理解你的想法。”
“任何一个从零开始创业的人,对自己的品牌都有感情。”
“但商业归商业,良辰美景现在的规模已经到了一个瓶颈。”
“五十家门店,在洪昌本地已经接近饱和。”
“再往下走,要么往外市扩张,要么做供应链整合。”
“这两件事都需要大量的资金和资源,不是单靠门店现金流能支撑起来的。”
“盛远资本能提供的不只是资金,还有供应链资源、物流体系、跨区域扩张的渠道网络。”
“我们有本地最大的仓储物流园区,有跟数十家供应商的长期合作协议,有多个商超连锁品牌的操盘经验。”
“这些东西,能让良辰美景少走很多弯路。”
“八千万收购之后,良辰美景还是良辰美景,只不过它背后的资源更充足了,走得会更稳、更远。”
“而且,是八千万现金,全由陈总您一人带走。”
陈景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目光在钱副总脸上停留了几秒。
钱副总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商业谈判。
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在分析某个行业问题。
“钱总说的瓶颈问题,我们自己也考虑过。”
“往外市扩张和供应链整合确实需要资源,但这些资源我们自己也在逐步积累。”
“新店开业的速度一直在加快,供应链端的深度合作也在推进。”
“我们暂时不需要借助外部资本来完成这些事。”
“我也不是对盛远资本有什么意见,纯粹是我们还没到需要通过卖身来求发展的阶段。”
“而且,也感谢你们相信良辰美景。”
钱副总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茶杯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拿起桌上那份收购方案,递给身后的助理。
助理接过方案放回公文包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钱副总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好,伸出手跟陈景又握了一次。
这一次的握手力度跟进门时一样有力,但语气比之前短了几分。
“既然陈总今天的态度这么明确,我们也不强人所难。”
“不过商业上的事,今天不谈不代表以后没机会。”
“陈总如果后续有什么想法,随时联系我。”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包厢,助理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
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渐行渐远,直到被楼下的车流声吞没。
段师傅把包厢门关上,转过身来靠在门框上,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八千万,比上次多了三千万。”
“这个报价在洪昌餐饮行业里算是很高的了。”
“但话说回来,良辰美景值更多。”
“光是五十家门店的固定资产加上品牌价值,就不止这个数。”
“而且,咱们一直是赚钱的,完全不需要卖。”
陈景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端起来喝完,站起来拍了拍段师傅的肩膀。
“良辰美景现在不缺资金,也不缺资源。”
“我们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来帮忙。”
“他们要的不是品牌,是控制权。”
“控制权在我手里,良辰美景才是良辰美景。”
“交到别人手里它只是一个会赚钱的火锅连锁店。”
“我不想让它变成那样。”
“行了,这事就到这里。”
“段师傅辛苦你了,今天专门跑一趟。”
“没事,是辛苦你了,特意从家里赶过来。”
钱副总坐进停在良辰美景总店门口的那辆黑色奔驰后排,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干脆利落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而是靠在真皮座椅上,把刚才在包厢里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车窗外的洪昌街头热浪滚滚,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
路上行人撑着遮阳伞匆匆走过,没有人在意这辆停在火锅店门口的黑色奔驰里坐着什么人。
他拿出一部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的语气从刚才在包厢里的客气随和,变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
不是愤怒,不是急躁,而是某种更深更冷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的平静。
“对方拒绝了。”
“不卖,条件再好也不卖。那个老板很年轻,说话很客气,但态度很硬。”
“不是钱的问题,是他压根就没打算卖。”
“八千万,连价格都不怎么在意,他要么是背后有其他资金来源,要么就是对这个品牌有远超商业层面的执念。”
“反正不管怎么说,这老板居然是个年轻人,不是那个什么段师傅。”
“这年轻人听见八千万居然不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