扒谱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韩艺琳忽然注意到门外有些不太对劲的动静。
走廊里那个刚才停下来的脚步声没有走远,反而又多了一两个人的脚步声。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隐约能听到门外有人在小声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震撼到之后的激动。
陈景也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
他没有停下唱歌的节奏,只是偏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于文红也听到了,但她没有理会,继续埋头在歌词纸上标注和弦。
等整首歌的旋律线和和弦框架全部确定下来之后,于文红把铅笔搁在钢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果然站了好几个人。
有一个手里还拿着一本乐谱,大概是隔壁琴房在练琴的学生。
还有一个背着吉他盒,应该是刚才路过走廊的时候被歌声吸引了。
后面还站着一个女生,手里举着手机,大概是想录下来。
他们看到门开了,都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后退了半步。
“于老师,刚才是谁在唱歌啊?”
“是啊,好听啊,从来没听过。”
确实,这首歌他们要是听见了,那就是第一批听见这首歌的人。
于文红微笑着说了句。
“以后会知道的,好了好了,都快去练琴。”
说完,就轻轻把门关上了,没有锁,但外面的人也知道里面在进行创作,没有再靠近。
于文红走进来,目光在陈景和韩艺琳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她想起了一个画面。
“陈景,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
“高三那次,你来洪昌大学参观,我们在音乐系琴房门口第一次见面。”
“你当时也是在一个琴房里唱歌,外面围了好多人,都趴在门上听。”
“我当时还想,这个人是谁啊,怎么能把歌唱成这样。”
“你还记得吗?当时边上还不是韩艺琳,是宋以晴跟何楚薇。”
陈景靠在钢琴旁边,听见于文红说的这个话,脑海里当时那个时候的镜像。
“记得。”
“那年我还没高考,来洪昌大学参观。”
“当时也是在这栋楼里,也是在一个琴房里,也是唱完之后门外围了好多人。”
“一转眼都大三了,快毕业了。”
“时间真快,一晃就是四年。”
“时间真是不等人,好快。”
于文红把歌词纸从钢琴上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刚才标注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和弦标记。
她听到陈景说“时间真快”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意。
“时间过得快,但你的进步更快。”
“四年前你是那个在琴房里唱歌引围观的高中生,现在你已经是给那英写歌的陈大作家了。”
“这中间你的每一首歌都是我扒的谱。”
“从《泡沫》到《你就不要想起我》,从《光年之外》到今天的《默》。”
“四首歌,每一首都不一样,但每一首都好听。”
“你这种写歌的能力,别说在汉语言文学系,就是放在我们音乐系作曲专业里,也是拔尖水平。”
韩艺琳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在于文红旁边看着那张歌词纸。
她刚才听陈景清唱的时候鸡皮疙瘩就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现在于文红把和弦标记也配上了,整首歌的画面感从模糊变得清晰。
从黑白变成了彩色。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歌词纸上那行“我被爱判处终身孤寂”。
指尖在“判处”和“孤寂”这两个词之间来回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景。
“这首歌要是那英老师唱出来,我感觉会比原key更有味道。”
“那英老师的声音本来就沙哑,唱这种歌的时候沙哑反而成了最好的情绪传递工具。”
“不是那种精致的、无瑕疵的声音,而是带着颗粒感的、像是在砂纸上慢慢磨过的声音。”
“那种质感跟你写的这首歌太搭了。”
于文红在旁边想了想,把歌词纸翻过来在背面画了几个简笔的音区分布图,标注了主歌和副歌各自的音域范围。
“对,这首歌现在这个调性写出来最适合女中音来唱。”
“那英老师的音区刚好卡在主歌和副歌之间。”
“主歌在中音区她可以唱得很稳,副歌往上跳到高音区刚好能发挥她那种沙哑高音的穿透力。”
“而且这首歌的旋律结构很适合用钢琴做前奏,简单干净的几个单音先出来。”
“把氛围铺好,然后人声再慢慢进来,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说话。”
“中间的乐器编配让那英老师自己定,鼓要不要进、弦乐什么时候进、副歌要不要再加一层和声。”
“这些细节她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陈景点了点头。
“那就钢琴前奏先铺底,整首歌的氛围用最简单的配器撑起来。”
“细节的部分让那英老师自己决定,她是原唱,这首歌最终长成什么样子,应该由她说了算。”
“我们只负责把最原始的版本交给她。”
于文红把那张歌词纸翻回正面,拿起铅笔在几个地方又补了几个和弦标记,然后把整张纸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确认每一个小节的和弦标记都没有遗漏。
做完这一切,她把歌词纸折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递给陈景。
“词曲都弄好了,就差器乐编配。”
“但器乐编配这块等那英老师听过demo之后再定比较好,毕竟每个人的演唱习惯不一样。”
“有的人喜欢在副歌前进一段间奏,有的人喜欢副歌之后直接进第二段主歌。”
“这些细节最好由演唱者自己来决定。”
陈景接过信封放进夹克内侧口袋里,说这个思路对,demo只提供最基础的旋律和和弦框架,剩下的空间留给那英自己去填。
韩艺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英的微信对话框。
她先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复斟酌措辞。
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说,而是因为这件事对双方来说都挺重要的,她想把话说得既正式又不生硬。
最后她打定主意,不绕弯子,直奔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