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河的冬夜来得早。下午不到四点,太阳就急不可耐地沉进了大兴安岭绵延的雪线后面,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层层暗下去,从天青色到靛蓝色,最后变成一种只有在北境才能见到的深邃墨黑。朱雀裹着一件加厚到夸张程度的红色羽绒服站在黑龙江边的雪原上,围巾裹到鼻梁以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在外面。她的睫毛上结了霜花,每眨一下都能听到细小的冰晶碎裂声。
这是她在漠河待的第四天。前三天北极光都没出来,她住了三天村民开的民宿,把人家半个月的储备粮都吃完了。第四天夜里终于万里无云,天边隐隐有了极光的迹象,一道淡绿色的光带像被风吹动的纱幔,无声地横亘在北方的天际。
她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发到五行系统的群里,配文:“看到没!真的极光!”照片因为手抖有点糊,绿色的光带糊成了一道荧光笔划过的痕迹。
群里很快有人回复。玄武回了一句“光圈开大一点,ISo调低,曝光时间拉到十秒以上”,附带三篇手机拍摄极光的教程链接。麒麟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林晚棠回了一连串惊叹号然后问“冷不冷”。白虎没说话,但头像亮了一下,说明他看到了。
青龙也没回,但朱雀不在意。龙哥不回消息是常态,五百年都这样。以前在明朝的时候大家靠灵犀传音,青龙也是能用一个字绝不用两个字。有一次她在漠北遇险连发了三道求救灵犀,青龙回了她一个“撑”字,然后在大半个时辰之后赶到,一只手把她从乱军里拎了出来。所以不回消息没关系,她知道他看了。
极光渐渐强了起来。绿色的光带开始翻涌、卷曲,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紫色,像谁在天幕上泼了一盆荧光颜料。朱雀把手机揣回兜里,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在雪地上挖了个小坑,埋进去一颗从道观带来的松子。她想试试这玩意儿能不能在漠河发芽,要是能活,以后再来就有自己种的树了。
埋好松子她站起来,正要往江边走,背后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她没回头,但耳朵动了一下——脚步声沉,两步间距大概七十厘米,体重目测九十公斤往上。她脑子里自动弹出了系统提示框,然后又自动被她划掉了。
“姑娘,大晚上一个人在这不冷啊?”
说话的是个裹着军大衣的中年男人,脸冻得通红,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足有半米长。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壮身材,三个人站成一个松散品字形。朱雀转过身拉下围巾,露出冻得同样通红的脸,咧嘴一笑:“这不看极光嘛。”
“极光有啥好看的,不就是几道光。”军大衣男人往她跟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她一番,“一个人来旅游?这地方晚上可有狼,你一个小姑娘不安全,要不跟我们去屋里坐坐,暖和暖和。”他说话的时候,身后那两个人无声地散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把朱雀半包围在中间。瘦高个手里拎着个啤酒瓶子,矮壮的那个把手从兜里掏了出来,指尖在零下三四十度的空气里冒着淡淡的白烟——那不是哈气,那是某种灵力外放的征兆。
朱雀看了矮壮男人一眼,又看了军大衣一眼,笑了。她在这世上活了五百多年,被人打劫过的次数比吃过的饺子还多。明朝的打劫方式是拿刀往路中间一站喊“留下买路财”,清朝的是蒙汗药加闷棍,民国的是驳壳枪顶着后腰,现在的升级成了先套近乎再包抄合围。时代在变,套路没变。
她歪着头说:“你们是劫财还是劫色?”
军大衣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会这么直接。他干咳一声,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别说那么难听,就是看你一个人——”
“你要是劫财,我这件羽绒服是林晚棠给我买的,不能给你。”朱雀打断他的话,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你要是劫色,我更不可能答应,虽然我单身了五百多年但我对男人的审美标准很高的。你要是劫别的,比如灵力啊丹药啊法器啊什么的,那更不好意思,我的系统是绑定的,换不了主人。”
三个土匪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姑娘可能是冻傻了。军大衣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声音沉下来:“妹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天上那一道极光刚好炸开。从一道淡绿色的纱幔变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光海,赤橙黄绿青蓝紫,整个天空像是被打翻的宝石匣子,流光溢彩,绚烂到她睁大了眼睛忘了跟前还有人。她抬着头,嘴巴微微张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天上飘,像是她的呼吸在和极光对话。这是她等了五百年才看到的光。不是战场的火光,不是焚天的烈焰,不是系统的能量波动。就是光,纯粹的、没有任何军事意义的光,挂在天上,美得不需要理由。她站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上,仰着头看着那道光,眼眶忽然就热了。
军大衣以为她被吓傻了,伸手就去抓她胳膊。
朱雀头也没回,右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打了个响指。声音不大,脆生生的。响指落下的一瞬间,军大衣发现自己动不了了。不是被捆住,不是被冻住,而是他脚下的雪在那一瞬间融化了又重新凝结,把鞋子冻在了地上,冻层厚得像焊住了一样。他低头想拔腿,鞋底纹丝不动,靴帮子吱嘎作响。
瘦高个想冲过来,朱雀用另一只手隔空点了点他脚底下。他右脚刚抬起来,落地的时候踩到的那块雪地突然变成了一小片极其光滑的冰面,整个人当场劈了个标准的一字马,啤酒瓶子飞出去三米远在雪地上砸了个坑。瘦高个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他韧带拉伤了。
矮壮男人反应最快,右手一翻,掌心里冒出一团橘红色的火苗——果然是火系灵根,怪不得敢在漠河的冬夜露出手指。朱雀看到那团火苗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不是害怕,是兴奋,像一只猫看到了逗猫棒。矮壮男人把火苗甩过来,火苗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扑朱雀的面门。朱雀没躲,张嘴吹了一口气。
就一口气。
火苗在半空中顿住,然后掉了个头,以三倍的速度飞回去,砸在它主人的袖子上。矮壮男人手忙脚乱地扑火,袖口已经烧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露出里面通红的胳膊。
朱雀走到他面前,“你是哪个门派的?”矮壮男人咬着牙不吭声。朱雀抡起胳膊用焚天系统包裹在手掌上,一巴掌扇飞了他十米远,头埋进了雪里面。她又走到军大衣面前,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他被冻在地上的鞋面,仰起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现在,咱聊聊。”
她用焚天系统的余温在雪地上画了个圈,把三个人围在里面。圈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将近四十度,积雪迅速融化,露出下面枯黄的草皮。三个人挤在一起,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披着人皮的妖怪。
军大衣全招了。他们不是普通的劫匪,是虹口道场在东北埋的暗线。真正的代号不叫虹口道场,叫“北满分室”,是当年关东军撤退时留在东北的一支潜伏力量,几十年来自成一体,半独立于樱花国本土的指挥系统。他们在漠河的任务是监控大兴安岭地区的异常能量波动,顺便搞些小偷小摸维持经费。今晚是喝了点酒出来遛弯,看到朱雀一个人在雪原上看极光,一时起了歹心。
“彼岸,”朱雀蹲在雪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棍,在融化的雪水上画圈,“你们听说过彼岸吗?”
军大衣和瘦高个同时摇头。矮壮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朱雀的草棍停了。
“你,”她指着矮壮男人,“你说。”
矮壮男人咽了口唾沫,袖子上的焦糊味还没散。他犹豫了几秒钟,在朱雀的眼神和那个还在冒烟的雪圈之间做了快速权衡,然后开口了。他说他不知道彼岸具体是什么,但他们北满分室的直属上级叫“丰臣中佐”,那位中佐每个月会跟一个代号叫“彼”的人通一次密电,方向是马尼拉,而且在他的描述里,他显然是把“彼岸”听成了“彼”和“岸”两个分开的代号。
朱雀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彼。岸。在烟台那封截获的密电里出现的是“彼岸”,日文汉字是一个词——彼の岸,三天前樱岛的哨戒报告也出现了这个词。她原本以为这是一个组织,但如果“彼”是一个人和一个地点,“岸”是另一个人,那“彼岸”就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个指令。一个由两个人共同签署的最高指令。
朱雀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行,把你们那个丰臣中佐的联络方式给我。”
矮壮男人咬了咬牙,说了。朱雀把他说的一串暗号和频段记住,然后打了个响指,困住三人的雪圈化成一摊温水渗进草皮里,鞋底也解了冻。
“走吧,”她拍拍手,语气轻快得像刚做完一套广播体操,“以后别干这行了,干点正经活,漠河旅游旺季快到了,开个民宿不香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了几秒钟,然后齐刷刷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雪原的夜色里。朱雀目送他们走远,转过身,再次仰头望向天空。极光还在,比刚才更盛了,紫色的光幔从东边铺到西边,像一匹从天堂垂下来的绸缎。
她掏出手机,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手不抖了,拍得特别清楚。她发到群里,打了一行字:
“极光很美。顺便抓了三个虹口道场的人,问到一个新线索——彼岸可能不是组织,是两个人的代号合称。回去细说。”
这一次,三秒之内所有人都回了。
白虎回了一个字:“收。”
麒麟回:“定位发我。”
玄武回:“需要支援吗?”
林晚棠回了一大串:“注意安全!!别逞强一个人上!!”
青龙最后一个回。没有文字,只有一条系统推送——天策系统向她所在的坐标发送了一个加密增援包:远程护盾增幅、紧急传送锚点、以及一包用军用级保温包装密封的饺子。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饺子图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站在中国最北端的雪原上,脚下是零下四十度的冻土,身后是三个落荒而逃的北满残余,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她守护了五百年的人们发来的消息。头顶极光倾泻如瀑,她仰起脸,让漫天的绿与紫灌满眼眶。
这一刻她等了五百年。这一刻,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