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腊月。
过了冬至,日子就一天比一天快。镇上的人开始忙年了——扫尘、杀猪、蒸馍、炸丸子、写春联、买年货。空气里飘着油炸的香气和鞭炮的硫磺味,小孩们兜里揣着摔炮,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冷不丁扔一个,吓人一跳。
美诚的面馆照常开着,但生意淡了一些——人们在家里忙着准备过年,出来的少了。她也不着急,趁着空闲把店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墙壁用石灰水刷白了,桌椅擦得锃亮,连柜台后面那面挂毛衣的墙都重新钉了一层花布。小婉回家帮忙了,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揉着面,听着收音机里的豫剧,时不时跟着哼两句。她其实听不懂豫剧,但觉得那个调调好听,像在讲故事。
门帘掀开,冷风灌进来。白虎穿着那件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件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来了?”美诚头也不抬。
“来了。今天包包子?”
“嗯。萝卜肉的,你爱吃。”
白虎把布袋子放在柜台上,坐在老位置上。“给你的。”
美诚擦了擦手,打开布袋子。里面是一块大红围巾,厚实,软和,像一团火。
“你织的?”她问。
“买的。”白虎说,“镇上王婶织的。我不会织。”
美诚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红围巾衬着她的黑头发,衬着她脸上的那道疤,衬着她的白围裙,像雪地里开了一朵红梅。
“好看吗?”她问。
“好看。”白虎说,“比相册里的照片好看。”
美诚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相册她每天晚上都翻,翻到很晚才睡。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傻,但她喜欢。
包子蒸好了。她端了一笼过来,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整整齐齐,像一朵朵白色的花。白虎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萝卜丝和肉末混在一起,鲜甜多汁。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是真的。”
美诚坐在他对面,手里又开始织东西——这回是一条灰色的围巾,给白虎的。她没有告诉他,想等过年的时候再给。
“白虎,”她说,“你过年在哪里过?”
“在这里。”
“不回山上?”
“山上冷。”
“你不是不怕冷吗?”
“不怕冷和想暖和是两回事。”白虎夹起第二个包子,“这里暖和。”
美诚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织围巾。针脚很密,灰色的毛线在指尖穿梭,像一条安静的小河。
昆仑山脚下,黑田的房子里。
黑田也在忙年。她第一次一个人过年,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就照着镇上人的样子,买了红纸、鞭炮、年画、糖果、瓜子、花生。她把红纸裁成条,想写春联,但不会写毛笔字。她拿着毛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几朵花——玫瑰、茉莉、栀子。不像花,像墨团。但她觉得好看,贴在了门上。
厨房里炖着肉,灶台上蒸着馒头,锅里的油热了,她开始炸丸子。萝卜丸子,绿豆丸子,豆腐丸子,一个一个下锅,在油里翻滚,变成金黄色,捞出来放在笊篱上沥油。
麒麟来的时候,她正在炸第三锅。满屋子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开窗。”麒麟说。
“开了,不管用。”黑田抹了抹脸上的汗,脸上沾了面粉,像一只花猫。
麒麟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锅里的丸子,又看了看她。“我帮你。”
“你会炸丸子?”
“不会。但我可以帮你烧火。”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苗窜起来,锅里的油更热了。黑田把丸子下锅,用笊篱翻动,炸到金黄色捞出来。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添火,一个炸,不一会儿就炸了一大盆。
“尝尝。”黑田夹了一个丸子,吹了吹,递到麒麟嘴边。
麒麟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萝卜的清香和面粉的软糯混在一起。
“好吃。”
黑田笑了。“你也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是真的。”
她低下头,继续炸丸子。麒麟蹲在灶膛前,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赤红色头发染得更红了。窗外的雪在飘,屋里的油烟呛人,锅里的油在响,收音机里放着京剧。黑田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实验室,不是毒药,不是战争,而是一个厨房,一个灶台,一个帮她烧火的人。
青石镇,腊月二十三。
小年。
镇上开始祭灶了。老王在院子里烧了纸钱,摆了糖果,嘴里念念有词。孩子们拿着糖瓜,一边吃一边跑,粘得满手都是。美诚的面馆今天歇业一天,她在屋里包饺子——小年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白虎来了,坐在柜台后面看她包。
“你怎么不帮忙?”他问。
“你会包?”美诚看了他一眼。
“不会。”
“那你说什么。”
白虎讪讪地坐着,看她擀皮、填馅、捏边。她的手很快,手指灵活得像在跳舞。
“美诚,”他说,“你以前过年怎么过的?”
美诚的手停了一下。“以前……不过年。”
白虎知道自己问错话了。以前她不是人,是兵器。兵器不过年。
“现在呢?”他问。
“现在想过。”美诚继续包饺子,“但不知道怎么过。没有家,没有家人,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有家。”白虎说。
美诚抬起头,看着他。
“这里就是你的家。”白虎说,“面馆是你的家,镇上的人是你的家人。”
“那你呢?”
白虎愣了一下。“我……也是。”
美诚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她的手没停,但嘴角翘了一下。
饺子包好了,她下了一锅,两个人坐在柜台后面,一人一碗。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把雪地炸出一个个黑点。
“白虎,”美诚说,“过年那天,你过来吃年夜饭吧。”
“好。”
“就我们两个。”
白虎看着她,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星星。“好。”
美诚低下头,继续吃饺子。饺子很烫,她吹了很久才吃进去。不是烫,是心里热。
昆仑山脚下,黑田的房子里。
小年这天,黑田没有祭灶。她不信那些。但她做了一桌子菜,请麒麟来吃。麒麟带来了两瓶酒——老白干,镇上买的。两个人坐在窗前,窗外是雪,窗内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麒麟,你过年怎么过?”黑田给他倒了一杯酒。
“以前不过。”麒麟端起酒杯,闻了闻,辛辣刺鼻,“今年想过。”
“怎么过?”
“在这里过。”
黑田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酒是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在这里过,那其他四位呢?”
“他们在镇上过。白虎去面馆,朱雀去菜市场王婶家,玄武去镇政府老李家,青龙去老王那里。”
“你们都分开过?”
“不是分开。”麒麟喝了一口酒,辣得皱了皱眉,“是分散。五个人,五个地方,但都在这个镇上。”
黑田也喝了一口,辣得咳嗽起来。麒麟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慢点喝。”
“第一次喝白的,不习惯。”
“那就少喝点。”
黑田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雪。雪下得很大,一片一片,像有人在天空撕棉花。
“麒麟,”她说,“你以后每年都来我这里过年吧。”
麒麟沉默了一会儿。“好。”
“每年。”
“每年。”
黑田笑了。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咳嗽。
青石镇,除夕。
天还没亮,美诚就起来了。她今天要做一顿真正的年夜饭——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四喜丸子、饺子、年糕。她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买菜、洗菜、切菜、腌肉,忙了整整一天。今天更忙,灶台上的火就没停过。
白虎来了,穿着一件新棉袄——美诚给他做的,藏青色的那件毛衣穿在里面,外面套了新棉袄,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我来帮忙。”他说。
“你会做什么?”
“烧火。”
“那就烧火。”
他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柴。火苗蹿起来,映红了他的脸。美诚在灶台上炒菜,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配合默契得像是配合了几十年。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摆了满满一桌。两个人坐在桌前,外面是鞭炮声,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饭菜。
“美诚,新年快乐。”白虎举起酒杯。
“新年快乐。”美诚也举起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喝了。酒是米酒,甜丝丝的,不辣。
“白虎,”美诚放下杯子,“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这样坐在一起吗?”
“会。”
“后年呢?”
“也会。”
“大后年呢?”
“每年都会。”
美诚低下头,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甜咸适口。她嚼着肉,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她活了三十三年,第一次有人跟她说“每年都会”。不是任务,不是命令,不是利用,而是一个承诺。一个关于未来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承诺。
白虎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递了一张纸巾过去,然后继续吃菜。
窗外,鞭炮声更密了。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雪地染成了彩色。
美诚擦了擦眼泪,笑了。
“白虎,吃菜。”
“好。”
两个人坐在桌前,吃着菜,喝着酒,听着窗外的鞭炮声。桌上有十二道菜,是美诚从昨晚就开始准备的。红烧肉、糖醋鱼、白切鸡、四喜丸子、饺子、年糕、萝卜炖排骨、清炒时蔬、凉拌木耳、酱牛肉、花生米、拍黄瓜。每一道菜都是她亲手做的,每一道菜都用了心。
“太多了。”白虎说,“我们两个人吃不完。”
“吃不完明天吃。明天吃不完后天吃。”美诚给他夹了一块鱼,“吃鱼,年年有余。”
白虎笑了。“你还懂这些?”
“老板娘教我的。”美诚说,“她说过年要有好彩头。鱼是年年有余,年糕是步步高升,饺子是更岁交子。”
“老板娘懂得真多。”
“她是好人。”
白虎点了点头。“你也是好人。”
美诚低下头,继续吃菜。米酒喝了两杯,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还是因为那句话。
窗外,烟花还在放。远处的山影在烟花的映照下一明一暗,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昆仑山静静地立在夜色中,山顶的雪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在那山脚下,黑田的房子里,灯火通明。麒麟和黑田也坐在桌前,桌上也是满满一桌菜。黑田做的——榛蘑炖鸡、红烧鱼、炸丸子、饺子、年糕、腌萝卜、拍黄瓜。没有美诚做得多,但每一道都是她用心做的。
“麒麟,新年快乐。”黑田举起杯。
“新年快乐。”麒麟也举起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喝了。酒是米酒,黑田特意去镇上买的,甜丝丝的,不辣。
“麒麟,”黑田放下杯子,“你活了五千年,过过多少次年?”
“数不清。”
“每次都不一样吗?”
“每次都不一样。”麒麟夹了一块鸡肉,放在黑田碗里,“但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有人陪我。”
黑田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鸡肉。她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鸡肉炖得烂烂的,榛蘑的香气在口中弥漫。
“麒麟,”她说,“以后每年,我都陪你。”
“好。”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洒在花田里,洒在那栋新盖的青砖瓦房上。花田里的栀子花在雪中绿着,像一小片春天,等待着。
青石镇,子时。
新年到了。鞭炮声炸响了整个镇子,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把天都照亮了。美诚和白虎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漫天的烟花。
“新年快乐。”白虎说。
“新年快乐。”美诚说。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动。烟花在他们头顶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
“白虎,”美诚说,“你之前说的那句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
“你说你喜欢我。”
白虎转过头看着她。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算数。”他说,“永远算数。”
美诚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喜欢你。”
白虎愣住了。他站在雪地里,穿着灰色毛衣和藏青色棉袄,脚上的棉鞋已经湿了,但他感觉不到冷。他只感觉到心跳。五千年来,他经历过无数次战斗,无数次生死,从未像此刻这样紧张。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我也喜欢你。”美诚重复了一遍,“不是兵器对神兽的喜欢,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
白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美诚的手很凉,很瘦,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但这是他握过的最温暖的手。
“美诚,”他说,“我不是人。”
“我知道。”
“我活了几千年。”
“我知道。”
“我可能还会活几千年。”
“我知道。”
“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有一天会离开。”
美诚握紧了他的手。“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答应过我,每年都会来。”
白虎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安静的、坚定的、像冬天的土地一样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昆仑山上,青龙说过一句话——“守护的意义,不是替人挡住风雨,而是让人在风雨中学会自己撑伞。”美诚学会了。她不再是兵器,不再是工具,不再是谁的附属品。她是她自己。一个有名字、有面馆、有围巾、有相册、有喜欢的人的人。
“美诚,”他说,“我哪儿也不去。”
“好。”
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手牵着手,看着漫天的烟花。远处的山影在烟花的映照下一明一暗,昆仑山静静地立在夜色中,像五位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但他们不在山上。他们在镇里,在面馆门口,在雪地里,在烟花下。他们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就像你,就像我,就像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着的人。
夜还很长。但天总会亮的。
新年,会来的。
【系统提示·第三纪元·第十一章·完】
【华夏气运值:100/100】
【民心之网能量等级:Lv.5(神话)·永续运行】
【五位守护者状态:青龙(完好)、白虎(完好)、朱雀(完好)、玄武(完好)、麒麟(完好)】
【昆仑山‘冥府’残余能量:持续衰减中,当前强度为初始值的3%。预计剩余调和时间:一周。】
【黑田真纪子状态:与麒麟共度除夕,约定每年一起过年。】
【美诚状态:与白虎共度除夕,表白成功。】
【华夏大地·状态:安宁,祥和,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