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猎杀,仍在继续。
嗖嗖嗖——
破空利啸不绝于耳,无数凌厉箭矢撕裂空气,精准射向逃亡的最后几人。
守护在周明左右的贴身护卫,一个个应声倒地。
一名护卫为挡流矢,后背中箭,轰然坠马,血染荒土;
一名护卫拼死挥刀劈落飞箭,却被身后追骑一刀枭首;
左右死卫接连陨落,声声闷响不断响起,昔日誓死追随的身影,一个个从身旁消逝。
鲜血溅满周明的衣袍,同伴的尸体不断落在身后的逃亡路上。
短短片刻,十余名贴身侍卫尽数战死,无一幸存。
旷野风声萧瑟,杀声依旧震天。
整条逃亡路上,尸骸遍地,血染山河。
苍茫天地之间,只剩周明一人一马,孤零零奔逃在血色荒原之上,身后是数万虎狼追兵,身前是绝境无路的荒山。
举世皆敌,孤身一人。
再无护卫,再无兵马,再无退路,再无生机。
茂兰河畔朔风卷地,枯草折腰,遍野血腥被冷风推着横掠沙场。
方才追杀之势已成绝杀之局,马蹄踏碎残兵尸首,大周精锐铁骑如黑色洪流死死锁死前路,距离逃亡的周明不过数十丈。
周明浑身甲胄碎裂,满身血污浸透衣襟,胯下战马早已力竭喘鸣。身后亲卫尽殁、部将死散,席卷两州的叛军基业一朝崩塌。
他孤身奔逃,脊背早已被彻骨的绝望浸透。
数日之前,他手握益州、西州全境沃土,兵甲数十万、地盘广袤,坐拥翻盘问鼎的绝对胜算,声势滔天,隐隐可与周宁分庭抗衡。
可转瞬之间,连战连败,军心溃散,大势崩裂,落得如今山穷水尽、孤身逃命的下场。
风声入耳,尽是身后追兵的杀伐呐喊,每一声都像是催命钟声。
周明死死咬着牙,眼底布满猩红,心中只剩一片冰凉死寂。
他知道,自己距离死无葬身之地,只差片刻。
高坡之上,周宁立马横刀,黑袍猎猎,身姿如山岳沉稳,默然俯瞰这一幕。
他的笑意极淡,却冷得刺骨,不带半分怜悯,只有帝王权衡利弊的漠然。
长生教盘踞南平、死营未灭,乱世隐患仍在,这是他唯一的缺憾。但只要今日诛杀周明,一切缺憾皆可弥补。
周明是大周旧统最后的旗帜,是益州、西州所有残余势力的精神根骨。
此人一死,两州群龙无首,军心自溃、壁垒自破,广袤疆土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尽数归降,经年宗室之乱彻底尘埃落定。
大局,已然握于他股掌之间。
可就在铁骑将及、刀锋将落、绝杀已定的生死一线之际!
大地骤然震颤!
沉闷厚重的马蹄轰鸣自山林尽头轰然炸开,震得河水翻波、尘土飞扬!
一面绣着赤红“周”字的亲王军旗破雾而出,烈烈生威。
端亲王周森亲率两万精锐兼程驰援,甲胄如林、长枪列阵,军容肃整,杀气森然,硬生生横插在追兵与周明之间,阻断所有杀伐去路。
绝境逢生。
濒死的窒息感骤然褪去,周明僵在马背,浑身紧绷的筋骨骤然松弛,极致的狂喜冲垮了所有隐忍,眼眶瞬间通红。
一路亡命奔逃、肝胆俱裂,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未曾想周森竟会在这最后一刻赶来救场。
心神剧震之下,他身形剧烈一晃,整个人几乎脱力摔落马下,被冲上前来的亲卫死死护住,才勉强稳住身形,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高坡之上,周宁脸上那抹淡漠的笑意,瞬间彻底敛去。
无风自寒。
整片旷野的气流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冻结。
他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寒寂,眸光沉如寒渊,一丝凛冽杀机自眼底缓缓滋生、蔓延,压得周遭风声都为之滞涩。
只差一瞬。
只差一瞬,他便可斩除祸根、底定两州!
又是周森。
前次肃清藩王余孽,此人便以宗室辈份阻挠大局、纵放残敌;今日绝杀之局已成,他竟再次以身拦路,逆势坏他帝王霸业!
一而再,再而三。
周宁心底的耐心彻底耗尽,一股君临天下的磅礴威压无声席卷全场。
他不再有半分闲散姿态,双腿轻夹马腹,胯下神驹扬蹄踏出,一声马嘶清亮霸道,孤身一骑,径直冲出三军阵列,直面对面两万大军。
一人,对峙一军。
他立于两军中央,黑袍迎风狂舞,身姿挺拔凛冽,明明只有孤身一人,气场却压得对方整支精锐军阵都隐隐滞缩。
帝王威压,铺天盖地,毫无保留。
周宁目光冷冽如霜,落于周森身上,字字沉冷,带着掌控苍生的绝对权柄,压彻沙场:
“皇叔。此前朕顾念宗室血脉,留你颜面、放你全军而退。”
“你不知收手。”
“今日,大局已定、胜负已分,周明兵败势穷,必死无疑。你再度率兵拦我、破朕绝杀、阻我大一统!”
他微微倾身,眸底寒芒暴涨,压迫感骤然登顶:
“朕问你——一个穷途末路、祸乱大周的败寇周明,值得你屡屡逆天下大势,与朕为敌?!”
声声如惊雷,砸落当场,气势碾压得对面将士无人敢抬头直视。
端亲王周森心头微沉,却依旧固守本心,望着眼前这尊已然登临帝位的少年君王,心中百感交集。
昔日皇宫微不足道的闲散皇子,无人器重、无人忌惮,看似一生都只会庸庸碌碌、湮没宗室。
可数年风云变幻,沧海翻覆。
这位少年逆势而起,斩篡位周立、平藩王之乱、定朝堂动荡,一路铁血杀伐,踏碎万千阻碍,登顶九五。
如今的周宁,城府滔天、手段雷霆、军政皆绝,杀伐决断堪比历代开国之君,治下吏治清明、军心稳固,俨然一副盛世帝王之姿。
可在周森心中,礼法正统,是不可破的铁律。
周明是先帝亲立储君,是名正言顺的大周太子。
周宁再强、再贤、再得民心,终究是以藩夺储、以臣逆君,得位不正,这是他一生都无法抹去的短板,是所有守旧宗室唯一的抗衡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