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简洁的会客室里，方兴华皱着眉，踌躇良久，这才语气慎重地开了口。
“关省长，你也知道，干部问题历来是敏感话题。上一轮省委巡视，还是廉克明同志在任时开展的。
宣传口的具体情况，我这里也只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大致了解就够了。”关述之的语气很沉稳，“我需要的，也就是一个大致的了解。”
方兴华看了关述之一眼，从他那平实的语气里，听出了坚定的意志。
看来，齐博涛这次是真把关述之给逼急了，逼着他不得不开始动刀了。
“巡视组反馈的意见里面，确实有一些宣传口上的常见问题。
具体起来，主要是这么几个方面：理论学习和宣传宣讲存在差距、新闻舆论和媒体管理方面的问题、文化体制改革和文化产业发展等问题；
关于齐博涛同志的问题，主要集中在意识形态工作责任制落实不到位、干部队伍和人才建设存在短板这两个方面。
比如在意识形态工作责任制的落实方面，有一些流于形式的现象。
包括他经常在部务会上念稿子，很少对重大宣传导向问题提出独立思考的意见。”
方兴华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了关述之一眼：“关省长，你知道这些就差不多了吧？”
“够了。”关述之点了点头，“方部长，我个人的看法是，衡北的宣传阵地，不能一直这么冷清清下去。
大数据局挂牌，国家工信部的领导都亲自出席了，结果连个像样的报道都没有。
昨晚周部长和我通电话时开玩笑说，是不是他在大数据局挂牌仪式上有失礼仪，才导致衡北省委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方兴华很清楚，关述之说的事情绝对是真的。部委领导说怪话的水平，跟态势是成比例的。
周部长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可见他有多恼火了。
但是，他身为省委组织部的部长，不能轻易表态。在一般时期，他必须保持中立旁观，才是他应该做的。
“我本人对宣传工作一知半解，不能给您什么好的建议。”说到这里，方兴华认为自己释放的善意已经足够，这才把话题往回收，“任何部门都有一些小毛病，这是客观现实。
所以我们才强调，党内同志要经常照镜子、正衣冠、洗洗澡、治治病。”
方兴华的谨慎表态，不但没有让关述之反感，相反，关述之认为，这样的组织部长才是合格的、可靠的。
他提供信息，但不主动告状；他承认问题，但不把问题定性太重；他表态认同，但不替领导做决定。
他的政治敏感性很高，政治站位也不低，目前来看，是一名合格的组织部长。
“白塔银针是吧？！真不错！”关述之起身告辞，“方部长，你也不要送我了，我让怀节去采买一些，作为省长办公室的招待茶。”
“那是白塔县人民的期盼！”方兴华笑着点题，“看来，白塔人民聘请李怀节当这个‘推销员’，很有眼光啊！”
关述之走后，方兴华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省委大院，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他知道，衡北省的局，从这一刻开始，真正进入了新一轮的洗牌。
就在关述之和方兴华会谈的时间，省委宣传部，部长会客室里，刘东海和齐博涛，也在进行一场会谈。
齐博涛的会客室不大，但收拾得很规整。书架上摆着几排理论书籍，最新一期的《求是》被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窗台上有一盆文竹，叶子修剪得整整齐齐。
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刘东海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博涛同志，大数据局挂牌的宣传动态，宣传部是个什么章程？”
“刘书记，宣传部的口径是按您的指示执行的。”齐博涛镜片后的眼神闪了一下，“对大数据局挂牌仪式的宣传工作，我们做了低调处理，省融媒体只发了简讯，《衡北日报》也只上了二版。
这个口径，是挂牌仪式前，在省长协调会上定下来的。”
刘东海听出了这话里的机关：表面上是表忠心，实际上是把责任全数推到自己身上，还留了会议记录作旁证。
不知不觉中，他有了一种被齐博涛反将一军的感觉。
刘东海看着齐博涛，不知不觉中，有一种被人用枪顶在后腰的危机感。
而拿枪的人，就是齐博涛。
“定下来了，不等于就对了，更不等于就不能动了。”刘东海语气轻快，“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
据我所知，央媒那边可能要动。而且，周部长回去之后，态度不明。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央媒发了报道，我们省委宣传部之前的口径，就成了‘失误’。”
齐博涛镜片后的眼神有些飘忽：刘东海，你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幸好，省长协调会是有会议记录的，不然我是真的说不清。
齐博涛沉默了几秒。
“刘书记，我理解您的担心。但会议定的口径，如果要调整，需要走程序。宣传部是执行部门，不是决策部门。”
“程序可以走。”刘东海身体微微前倾，“我是说，我们不能等央媒动了再反应。
省委宣传部需要主动拿出一个意见来。你是部长，这个意见，应该由你来提。”
“您的意思是······”齐博涛的身子往后靠了靠，“难道要做《衡北日报》头版整版专题？”
头版整版专题报道大数据局的挂牌仪式专访，这算什么补救措施，这是乱弹琴。
这一刻，刘东海也认识到了齐博涛的局限性。
这个省委宣传部长，如果不是装傻的话，斗争水平真不高。
“这个补救措施的时限性很强。”刘东海笑着摆摆手，“而且，局限性也不小，你再考虑考虑。
我的建议是，宣传部整理一份材料。
以宣传部部务会的名义，对‘数据是第五生产要素’这个提法，进行审慎评估。
理由就写，大数据局局长李怀节同志，未经上级党委授权，擅自公开解读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