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旦央媒下场,对衡北省大数据的挂牌仪式进行报道,就彻底坐实了衡北省委宣传路径上出现了重大失误。
而他关述之,作为全面主持省委工作的第一副书记、省长,是要负直接责任的。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关述之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两面鲜红的旗帜,目光沉沉。
良久之后,关述之拨通了省委组织部部长方兴华的电话。
电话里,关述之没有打哑谜,他直接告诉方兴华,他准备来省委组织部一趟,了解一下上一轮省委巡视组的结果。
打完电话,关述之让姜子敬备车,他要去一趟省委组织部。
方兴华接到关述之的这个电话,有点反应不过来。
第一,省委巡视组的巡视间隔,因为省委领导变动的原因,已经间隔了不少时间。
上一轮巡视,还是在廉克明担任省委书记时组织的。
第二,了解巡视结果一般只有一个原因,就是要动干部。
原则上,关述之作为全面主持衡北省委工作的第一副书记、省长,当然有权力提出人事动议。
但是,明天就是新任省委书记到任的时间,你关省长这个时候动干部,时机肯定不对啊!
关述之给方兴华留下的印象,其实很不错,沉稳、担当、不揽权。是一名既当指挥员,又当战斗员的高级领导。
所以,方兴华在安排办公室调出上一轮巡视结果的同时,也在想着怎么说服关述之放弃人事动议。
方兴华这里在做着迎接省长的准备,关述之已经上了专车。
“子敬,你现在就以省长办公室的名义打电话,请宣传部新闻处的人来一趟,讲清楚大数据局挂牌仪式的后续宣传工作安排。”
等姜子敬答应下来,关述之又亲自拨通了常务副省长秦汉的电话。
“秦汉同志,是我。”关述之的声音很稳,语气也很平和,“大数据局挂牌仪式的后续宣传工作,你关注一下。
工信部的领导都来参加揭牌仪式的活动,低调宣传意味着什么,你很清楚。”
说到这里,关述之稍稍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告诉秦汉,“而且,再过几天,央媒就要开始宣传。
我们要是不过问,听之任之,犯的可就是意识形态上的错误。
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秦汉是宣传世家出身,他甚至比关述之更清楚这里面的微妙之处。
“您想让我怎么做?”秦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隐藏不住的紧张,“省委有刘东海同志压着,齐博涛同志有退路。”
“我已经让姜子敬以省长办公室的名义,约宣传部新闻处的同志来说明情况。
我担心,齐博涛同志抱有侥幸心理。
这样吧,你再以分管协调的名义,和宣传部的郑新民同志谈一次。”
都说响鼓不用重锤。
关述之这又是约谈新闻处、又是约谈常务副部长的,动作已经够大、力度也足够重了。
这个时候,要是齐博涛还敢压住宣传不报道,责任可就不在主持省委全面工作的关述之身上了。
所有的责任,甚至包括刘东海判断错误导致宣传失声的责任,都需要齐博涛一个人背了。
当然,没有哪个副部级高官会傻到这种程度。
秦汉估计,关述之的真正用意,是隔山打牛。隔着宣传部,打击刘东海。
毕竟,刘东海你本身就是分管意识形态的专职副书记。
齐博涛在收到自己和关述之的双重关注时,第一时间一定是电话请示刘东海。
到时候,刘东海你是同意放开宣传?还是不同意?
同意放开宣传,刘东海在常委会上的威信直接扫了地,因为在省长协调会上,当着众多常委的面,你刘东海是坚决反对大力宣传的。
不同意,那后果会更加不堪。衡北有史以来任职时间最短的副书记新鲜出炉了。
不得不说,关述之也是一把借力打力的好手。
想到这里,秦汉在电话一口答应下来,立刻约郑新民副部长谈话。
挂断电话,关述之看着车窗外依旧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星城街道,心情好了不少。
专车到达省委大院的时候,方兴华已经等在楼梯口,迎接关述之的到来。
“欢迎欢迎啊!”方兴华侧身站在电梯旁,热情地和关述之握手,“这还是关省长就职以来,第一次来我们组织部研究工作。”
“方部长客气了。组织部门一直以来都是我党的核心部门,你这是怪我这是来迟了?”
面对关述之的玩笑话,方兴华顺势寒暄了几句,这才把关述之迎进组织部的会客室。
老实说,省委目前的气氛很微妙。
在殷书记明天就要到任的情况下,关述之的突然到来,让方兴华很难把握接待的分寸。
他想来想去,就在电梯口和关述之多聊几句吧。
第一,把自己尊敬关述之这个新领导的意图,向公众表达清楚;
第二,也是借这个动作向齐博涛,甚至是刘东海传递一个信号,关述之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会客厅的黑色沙发,虽然看上去不算旧,但是已经比较松软了,不是很符合关述之的习惯。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茶杯,品了一口。
“好茶。”
“红星市白塔银针,李怀节送我的。”方兴华笑着说道,“他在红星市分管农业的时候,帮着地方上推销了不少。
您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两罐。”
关述之听方兴华直接搬出了李怀节,立刻反应过来,对方是从自己大力支持大数据局这件事,确认了自己很欣赏李怀节。
自己欣赏李怀节吗?
当然!
尽管如此,关述之也没有打算当面承认。
“兴华同志,那我可要打你一回秋风了。这个茶,香味浓郁,野趣盎然。
看来,还是要多跑跑组织部!”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关述之这才问道:“兴华同志,我想了解一下,宣传口,上一轮巡视的时候,有没有什么苗头性问题?”
方兴华的笑容微微收敛。
他沉默了不短的时间,似乎在斟酌着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