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千山静穆，云飞岚流，看不见的风在群山之间喧嚣着，似乎在讲述一个隐秘的故事。
面对秦汉的提问，李怀节简明扼要地讲了大鲵肽冻干粉项目和冷水养殖资源的从属关系。
“秦叔，陈卫东市长之所以请外资进场，我推测有这么几个方面原因。”
李怀节的声音有些无奈，也有些无力：“第一点，是政绩冲动。
‘资源资产化’现在是上层热词，刚刚从某些政经学者的讲稿上流出。
如果他能在这方面有所作为，对他的仕途无疑是加分项。
第二点，是外部推动。
埃尔金集团通过花茜的关系找到了他，以花茜的大手笔和投资信誉，承诺的投资额和税收想必都很可观。
最后是我的一点个人猜测。”李怀节想起陈卫东厚厚的眼镜，以及镜片后面那双凌厉有神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他可能认为这个项目已经成熟，换谁来做都能赚钱，所以想引入竞争，顺便把地方国资的盘子做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秦汉问道：“这样看来，你认为最后一点才是陈卫东引进外资的出发点？”
“是的。”李怀节说得笃定，“陈卫东不是糊涂人，他应该知道外资控制原料的危险性。
但他可能觉得，只要所有权在国资手里，经营权给谁不重要。
而且，他或许还认为，引入外资能倒逼国内企业提升管理水平。
您知道的，这是很多地方干部容易陷入的思维误区。”
“误区吗？”秦汉倒不完全这么认为，“很多时候，这也是事实啊。”
“秦叔，在他们的观念里，市场经济可以简单理解为‘谁出价高就给谁’。
‘让市场说话’是他们的基本逻辑。
虽然在大多数的时候，对市场经济这样简单化处理不会犯什么大错误。但是，在战略性产业上如果也是这个认识，那是要犯错误的。
战略性产业需要自主可控。否则，就会沦落为买办经济。”
李怀节的声音平稳了一些，“大鲵肽不是普通商品，它的提取技术、质量标准、定价权，如果全被外资掌握，以后我们想用这个药救人，都得看别人脸色。”
秦汉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分析有一定道理。
关省长刚才找我，说晚一点讨论叫停红星市的资源资产化。
你怎么看？”
李怀节心头一紧：“关省长亲自出面？”
“是。他准备以省政府名义发函，要求红星市暂缓推进，理由是要核实权属和承包关系。”
秦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小会儿，“结合你讲的情况，我认为，光叫停还不够。
外资明天就到红星市，陈卫东完全可以以‘接待考察’的名义，先跟他们达成意向。
等省里的函到了，他再说‘只是初步接触，尚未实质推进’，我们拿他没办法。”
这确实是个程序漏洞。
李怀节也想不出什么好方法，赶在红星市和外资达成意向之前堵住。
秦汉听出李怀节的无奈，也没有强求。
说实话，自己这个常务副省长都没有什么好办法，李怀节就算头脑再灵活，在制度的框架内，又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呢！
挂断电话之后，秦汉陷入长考之中。
想来想去，最终也只想到一个险招，把陈卫东叫到星城来，向省政府主要领导进行专题汇报。
这样一来，既可以让省政府更直接了解地方政府的意图，也能拖住外资进场的时间。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秦汉的准备，为了晚上和省长关述之聊红星市资源资产化，所作的提前准备。
很快，时间到了六点钟，秦汉起身，来到省长办公室。
关述之正在办公室里踱步，看到进来的是秦汉，往前迎了两步，把他迎到会客沙发前坐下，这才开始吩咐秘书姜子敬，去食堂取盒饭。
“秦汉同志，喝口热茶！”关述之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最近一段时间，‘资源资产化’这个提法火得很啦。
火到连全国深度贫困地区红星市，都要拿冷水养殖资源搞资产化。
这个事情，你清楚吧？”
“我了解了一下具体情况，但还不全面。”秦汉伸手抚摸着茶杯，“报备文件已经送到了我这里。
章孝明同志在京城开会，农林口的事情，我还是要尊重他的意见。”
“可时间不等人啊！”关述之没有打埋伏，“你既然已经了解了，明天外资到达红星市的事情，你应该也清楚。
要我说，地方上这种突然袭击，甚至是先斩后奏的头，坚决不能开！”
“我尊重您的意见。可是，”秦汉抬眼看向关述之，“省长，既要稳妥处理外资带来的影响，又要照顾地方上同志们的主观能动性，难啊！”
面对秦汉的试探，关述之的表现很直接：“谁家的孩子谁抱走。
外资是谁请来的，谁负责送走。送不走，就要追究他的责任。
至于地方上同志的主观能动性，先让办公厅把陈卫东叫到省政府，请他解释一下，为什么不事先向省政府报备？
为什么要搞先斩后奏这样违反程序原则的事情？”
“我赞同！”秦汉什么都没有说，立刻表态，“先不管‘资源资产化’这个提法是否有争议，红星市政府的做法就不妥。
让陈卫东来省政府作专题汇报，是给他补救的机会。”
关述之看到秦汉明确表态之后，就把红星市偷搞“资源资产化”这件事放到了一边，提起了另一件事。
“秦汉同志，目前看来，红星市委对政府工作的大方向没有把握到位啊！
这个黄大忠，手段偏软，和陈卫东同志一起搭班子容易出问题。
我的意见，把他调到千山市委，去和钟鸣同志搭班子。
你认为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秦汉略微一想，立刻明白过来，关述之这么费劲，是在保护大鲵肽冻干粉这个超级项目。
黄大忠在红星市委的表现，其实一直一般，真谈不上有多优秀。
现在要把他从全国贫困地区的岗位上，调到经济相对发达一些的千山市，这在组织人事上叫“重视使用”。
这在干部任命中，是一种上级给予的奖励。
为什么黄大忠能得到这样的奖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