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霖绫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被禁锢已久几乎麻木的四肢百骸，仿佛有电流窜过。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喉间挤出破碎而颤抖的声音，带着试探：
“昊……昊儿？是……是你吗？我的……昊儿？”
话一出口，泪水已决堤般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灰与血污，划出清晰的痕迹。
那双始终强撑着的眼眸，此刻被巨大的期盼淹没。
廊道出口处，杨逍的脚步，在那一声颤抖的呼唤中，骤然停顿。
他的目光看向广场中央那片光罩，以及光罩中那道憔悴不堪的身影。
整个人僵立了一瞬，即便以他如今的心境修为，鼻尖也瞬间涌上强烈的酸涩，喉咙发紧。
他嘴唇微动，声音很轻，却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孺慕：
“……娘亲？”
这一声轻唤，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似照进深渊的唯一光芒。
九黎霖绫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轰然溃散。
近乎眩晕的喜悦与悲痛交织着席卷了她，让她泣不成声：
“真的是你……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娘不是在做梦……”
看着九黎霖绫激动到几乎无法自持的模样，杨逍没有迟疑，身形一晃，便已掠过广场，来到光罩之前。
他先是警惕地以神念迅速扫过光罩及周围，疑心这是轩辕长宿的什么阴谋陷阱。
但探查之下，发现这禁锢虽然坚固，却只是纯粹的力量封锁，并无其他阴毒布置。
“娘，忍一下，我这就破开它。”
杨逍沉声道，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精纯无比的淡金色剑芒，对着光罩某处符文流转的关键节点，轻轻点下。
一声轻响，光罩应声而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禁锢一去，九黎霖绫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杨逍急忙俯身，将她稳稳扶住。
九黎霖绫颤抖着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上杨逍的脸颊，仔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仿佛要确认这并非幻觉。
“虽与你小时候已然不同，但眉眼还是和娘像多了一些……”
她泪眼朦胧，语无伦次，巨大的失而复得让她只想将儿子看得更清楚些：
“这些年……你吃了多少苦？都是娘没用，当年没有护住你……”
“娘，我很好。”
杨逍握住母亲冰冷的手，声音低沉却坚定，同样眼眶发热：
“苦日子都过去了，我来了，就没人能再伤害您。”
母子二人短暂相拥，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仿佛只需这真实的触碰便能传达万分之一。
漫长分离的辛酸和此刻重逢的狂喜，让死寂的皇宫泛起一抹暖意。
“当真是……母子情深，感人肺腑。”
大殿深处，那道始终沉默的阴影里，传来一声讥诮的轻笑。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广场上，瞬间将方才那一点温情碾得粉碎。
杨逍的目光瞬间从母亲身上移开，变得锐利。
他将九黎霖绫轻轻护在身后，挺拔的身躯如同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直面大殿深处的黑暗，声音冰寒：
“怎么，我们母子团聚，刺痛你这冷血禽兽那早已泯灭的人性了？”
殿内阴影中，轩辕长宿似乎又低笑了一声，并未因这辱骂而动怒，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牙尖嘴利，终究只是弱者无能的哀鸣。
我刻意留给你们母子叙旧的时间结束了。
逆子你准备好……直面朕了吗？”
杨逍不语，只是迅速向身后的九黎霖绫传音：
「娘，舅舅在外面，您先离开此地，去寻他。这里交给我。」
九黎霖绫紧紧抓住儿子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与不舍，但她终究不是寻常妇人。
她知道自己此刻灵力枯竭，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儿子的拖累。
她重重握了一下杨逍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个眼神，随即咬牙转身，朝着杨逍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去。
脚步虽有些虚浮，却异常决绝。
轩辕长宿并未阻止九黎霖绫离开，直至他再也看不清她的身影才收回目光。
广场上，只剩下两人对峙。
沉默弥漫，唯有天上劫云翻滚的低沉轰鸣与那诡异的金属碾磨声作为背景。
空气中无形的威压与杀意，在默默交锋。
“还不出手，你在等什么？”
杨逍忽然开口，打破沉寂，目光穿透殿前昏暗，试图锁定阴影中的身影。
“那你又在等什么？”
轩辕长宿的声音从阴影中飘出，不答反问，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我在等……”
杨逍抬头望了一眼那缓缓旋转的劫云旋涡：
“你的成仙天劫落下。”
他语调平静：
“我想亲眼看看，这以举国生灵和至亲血脉为祭，换来的飞升之路，引来的究竟是登仙霞光，还是天道不容的诛灭雷罚！
若天劫能代劳，劈死你这泯灭人性的畜生，倒省了我一番力气。”
阴影中，轩辕长宿似乎低低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非人非金，古怪异常。
下一刻，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他自那玄金皇座上缓缓站起，一步步走出了大殿，来到了殿前高大的檐下，彻底沐浴在劫云投下的诡异光晕之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帝王衮服，十二章纹华美威严，头戴十二旒冕冠，珠帘垂落。
只是，任何象征人间极致的华美服饰，此刻都已无法掩盖，他那具身体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剧变。
裸露在宽大袍袖外的双手，已完全化作了暗沉冰冷的金属质地，线条刚硬，指节分明，流动着黯淡的金属光泽。
五指指尖自然收束，竟闪烁着剑锋般的凛冽寒芒。
从微微敞开的交领处可以看到，他的脖颈、锁骨乃至大半胸膛，都已与那种非金非玉的暗沉材质融合为一体。
他的面部，尚且保留着较多人类的轮廓与五官。
但肤色是一种毫无生命血色的冷白，如同上等的骨瓷。
此刻的轩辕长宿，已很难被定义为一个“人”。
他更像是一具承载了帝王记忆与偏执意志的人形神剑。
或者说，是“剑”在人间的终极化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