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越明珠在车上和金大腿分道扬镳，由张长林送她回府。
据张日山所说，司令部积攒了一堆公务。
他作为副官长和施副官，一个可以审批司令部内部的行政事务，一个可以坐镇办公室代为批阅部分公文。
但是上级下达的军令，地方政府的协调函，以及军法案件还得张启山这个司令亲自处理。
简而言之，需要处理的公务已经堆积成山了。
张日山还坐在副驾驶座，向和她并排的金大腿汇报了一长摞名单，全是接下来要接见的各界代表，以及必须亲自出席的公开活动，日程已经排到下个月了。
她听得头都大了。
心说难怪没让自己搬来祁永，就这个忙碌程度金大腿还敢跑去湘西真是胆子肥嘟嘟。
他去司令部，越明珠就回他在祁永的府邸。
新宅虽不比长沙张家，却也称得上庄严肃穆，沿街还有身负长枪的士兵把守。
张长林驱车驶入大门，还没下车，就有人扑了过来。
“捧珠？”
越明珠下意识搂住她，“你怎么来了？”
捧珠紧紧环抱她，“是张副官派人接我来的，说小姐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心知这趟出门可能把捧珠吓坏了，越明珠拍了拍她后背，软声道:“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她清楚记得莲叶的事情发生后，好几次起夜看见捧珠睡在自己门口。
不是没劝过，没用。
问了管家才知道她偶尔还会躲在角落里偷偷哭泣。
将近半年时间，捧珠才慢慢放心下来，那场‘暗杀’对她刺激也很大。
所以越明珠离开前才会特意留了封信给她，就是怕她多想。
舟车劳顿，捧珠很快迎她进屋休息。
张长林没跟上去，离开这么久，他需要处理的杂务也很多，叫来一个亲兵低声叮嘱几句，很快又出门了。
餐厅，越明珠吃上了家里的饭菜。
这可是真正意义上，家的味道。因为长沙张家的厨子也被张日山请过来了，就为了让她有家的感觉，不会住进来觉得陌生。
捧珠在楼上卧室放热水。
她前两天就到了，把楼上的卧室收拾得和家里差不多，新换的床单被褥，包括衣橱、梳妆镜，细到连小型装饰和摆设都尽量和家里一模一样。
越明珠吃完饭上楼。
居然连床边的那盏台灯都没怎么变，地毯花色，房间布局，基本都一样。
洗完澡，她穿着丝绸睡裙横躺在床上，头压在床侧，长长的乌发半干着自然垂落，捧珠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床下给她边擦边按摩穴位。
房间还点了一根助眠的熏香。
越明珠昏昏欲睡，听见她问：“这趟出门小姐受了很多苦吧，刚刚沐浴的时候，我都看见了。”
“还好，表哥他们比我辛苦多了。”
说的是她骑骡子大腿内侧快磨破皮的事，越明珠在薄被里动了一下身体，换了个侧躺的姿势，又听：
“那小姐去了湘西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吗？”
越明珠打了个哈欠，“还没。”
“下次还要去吗？”
她困倦合眼，“应该还会去，偷偷去。”
捧珠轻轻擦拭着小姐漆黑如缎的头发，柔声道：“希望小姐下次去，可以如愿以偿。”
作为地方军事最高长官的宝贝妹妹，越明珠收到的请柬也很多。
为了坐实探亲一事，
她特意挑了几个不那么功利性的聚会，像慈善晚会，公演，还有一场茶会，反正露面了就行。
以她的身份，哪怕什么不说也没人敢冷场。
随便笑笑，就有人夸她秀外慧中、平易近人，不笑，别人又夸她端庄典雅、知书达理，就连写诗作画都有一堆人围着喝彩。
说她才华横溢，极尽溢美之词。
越明珠去了几次就不去了，系统还奇怪呢：【宿主不是喜欢被人吹捧吗？】
以前还羡慕过金大腿有张日山这么个迷弟。
她挑眉笑了笑：【你以为谁都有资格吹捧我吗？】
一群陌生人趋炎附势有什么好得意的，被不认识的人随便夸两句就沾沾自喜？
开什么玩笑。
张长林大踏步进屋，清凉的空气瞬间缓解了炎热的暑气，他长长吐一口气，揭开军帽又松了松领子。
下人端来凉茶。
待他一饮而尽，下人便又很快端着茶具离开。
小姐不喜家中有生人进出，所以往来的仆役便深居简出，尽量不出现在她眼前。
张长林的职责和张小鱼在长沙差不多，算是佛爷在祁永的后勤助理，负责跑腿和内务。
现在小姐来了，也负责照料小姐生活。
刚刚问过下人，小姐嫌卧室光线不好去了佛爷书房看书。
他放轻脚步来到门口。
往里一看，小姐伏案垂首，笔尖沙沙作响。
身后大片日光被窗帘隔绝了一部分，桌面有些反光，细碎的微光像极了水面波纹。
没想到她一个人，那个叫捧珠的丫头呢？
张长林一时进退两难。
可是驻足片刻，见她笔耕不辍，半点没有看过来的意思，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姐写什么这么认真？”
越明珠头都没抬：“你自己过来看。”
她的确不知道有人在外面，可架不住有个话痨在脑子里一直响。
意外的是张长林原地思索半晌还真过来了，走到对面两手撑在桌上，倒着看她在写什么。
在长沙张家，还没有一个小张会这样。
可能是她对张日山太呼来喝去，导致家里的小张们都有些矫枉过正，按理说，张长林这个态度才正常。
有最基本的好奇心，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张家人生来就与普通人不同，他们有着得天独厚的血脉，有着不同寻常的天赋，这些特别之处，让他们在与旁人相处时难免会有一种傲气。
不算自负，而是一种足够的底气让他们对一切没见过的事物大胆好奇。
可以谨慎，却不会谦卑。
张日山刚来张家也这样，误伤了她也不觉得有错，道歉还不情不愿，比起伤了她，更在意佛爷对他的评价。
张长林一眼把书桌看了个遍。
书桌上一沓字帖，以及旁边一卷誊抄的诗集看来都是小姐这几日的成果。
“刘长春是谁？”他好奇地指着她笔下这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运动员，他在美国代表中国参加第十届奥林匹克运动会。”
越明珠把手边的报纸推过去给他，上面有刘长春抵达洛杉矶参加晚宴的一张照片。
可惜前段时间她去了湘西，报纸都是最近收集来的。
上面有效信息很少，多数是简讯。
“这也没赢啊。”张长林往下翻，越看眉头越紧，“第一轮就淘汰了。”
越明珠还在写自己的文章，“不管赢没赢，总比‘伪满洲’派运动员说要代表我国参赛好，听说南京政府为了不得罪日本人，都没敢给他拨经费，我这篇文章的稿费可要寄去给他的。”
张长林嘴角抽了抽，“南京政府都没给，小姐要是给了，岂不是打他们脸，哪个报社敢刊登你这篇文章？”
“是吗？”
她不以为然：
“那我就再写篇‘我的司令官表哥’一起送去，看他登不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