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官署在最东边，靠近城墙。
院子里堆着各种木料、石料和砖瓦，还有几件新造的农具模型，被雨水淋得锈迹斑斑，也没人收拾。
常梦锡的值房在一棵老槐树下，树荫遮住了大半间屋子，即使是正午，也阴凉宜人。
他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截木料，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那是新式水车的零件，用樟木做的，轻便、耐腐。
他在潭州城外试制了一架，效果不错，想推广到各地，可造价太高，户部不肯多拨银子。
他来找张泌，张泌说：“钱就这么多，你看着办。”他气得够呛，回来自己琢磨，能不能用便宜的木料代替樟木。试了几种，都不行，只好又回来用樟木。
“常大人，户部送便条来了。”书办递上一张纸条，是张泌手书——洞庭湖区棉田灌溉水渠何时能修通？
常梦锡看了一眼，把纸条揣进袖中。“回话，年底之前。”
书办领命去了。
常梦锡继续摆弄那段木料，忽然想到了什么，唤来工匠：“你把这个榫头改一改，不要用铁钉，用竹钉试试。”
工匠接过木料，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拿着走了。
常梦锡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木屑，走回值房。
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水利工程图纸，有的画得精细，有的画得潦草，有的根本看不懂。他一一看过，分门别类，精细的归档，潦草的退回重画，看不懂的直接扔了。
他做事不讲究，可工程质量从不马虎。
这是他的原则。
礼部官署在六部的最南边，靠近宫墙。
董蒨的值房很整洁，案上的文书码得整整齐齐，笔墨纸砚摆放有序，连茶杯的把手都朝同一个方向。
他此刻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本《礼记》，看得入神。
大理归降，朝廷要设学堂、兴儒学，他正在拟定章程。可他不知道从何下手，大理那边风俗迥异，蛮部众多，汉人的礼乐制度，他们能接受吗？
董蒨放下书，提笔写了几行字，又划掉，再写，再划掉，反复数次，纸篓里堆了一团纸团。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有一株梅花，不是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不好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又提笔写。
这一次，他不再纠结，一笔一划，写得端正。
董蒨看着刚拟好的章程，吹干墨迹，折好，放入袖中。
他要送去给赵普，让赵普提提意见。赵普虽读书不多，可做事实在，他的意见往往切中要害。
他唤来书办，吩咐备轿，整理衣冠，出门去了。
吏部官署在礼部的北边，院落不大，可人来人往，最是热闹。
潘佑的值房在正堂西侧，门口没有帘子，敞开着。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官员考绩档案，一份一份翻阅，不时提笔批注，字迹潦草，可内容犀利。
潘佑为人刚直，不畏权贵，在吏部多年，得罪了不少人，可李从嘉信任他，他也从不辜负这份信任。
他翻到一份档案，眉头皱了起来……某某知州在任三年，政绩平平，可朝中有人递话，想给他升官。
潘佑冷笑一声，提笔批道：“政绩平平，不宜升迁。留任观效。”批完，把档案扔到一边。
又翻到一份，某某县令在任期间兴修水利，开垦荒地，百姓拥戴。潘佑点头，提笔批道：“政绩卓着，可升迁。拟调某某州任通判。”
一份一份批阅，不知不觉，日头偏西。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热的。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吏部郎中在跟属官交代事宜，声音不大，断断续续。
潘佑听着，忽然想起什么，提笔写了一道手令，唤来书办：“送去兵部，问谢大人，边关将领的考绩何时送来？本官等着用。”
书办领命，小跑着去了。
兵部官署在吏部的北边，与刑部相邻。
院子里竖着几根旗杆，挂着各色旗帜，是各地驻军送来的军报标识。谢彦质的性格，不论文武，但有一腔报国热情，擅长督造兵器，在兵部侍郎任上干得有声有色。
此刻他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架新式的床弩，几个工匠正在调试。床弩是襄阳那边送来的样品，比旧款射程更远，威力更大，可造价也高。
“大人，射程五百步，比旧款多一百步。”工匠禀报道。
谢彦质站起身，绕着床弩转了一圈。“造价呢？”
“比旧款高三成。”
谢彦质皱了皱眉，蹲下身，仔细查看床弩的结构。他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个部件：“这里，铜的换成铁的，试试。”
工匠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拆下部件，拿去改造。
谢彦质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回值房。案上堆着各地送来的兵器清单，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他一一过目，分门别类。
他做事爽利，从不拖泥带水，可对兵器的质量要求极高。
“大人，刑部元大人求见。”书办进来禀报。谢彦质一愣，“请进。”
元德昭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他是刑部尚书，精研律法，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他与谢彦质交情不深，可工作上常有交集——军中犯罪之人，需移交刑部审理，刑部判决后，也需兵部配合执行。
“谢大人，这是上月军中移交的犯罪案件，刑部已审结，请你过目。”
谢彦质接过文书，翻了几页。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架斗殴，偷盗抢劫，没有什么大案。“辛苦元大人了。”他放下文书，“这些事，以后不必专门跑一趟，派人送来便是。”
元德昭摇了摇头，“刑狱之事，不可马虎。亲自送来，放心。”
谢彦质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元德昭就是这性格，认真，刻板，一丝不苟。他只审核下面提报上来的重大案件，这样的人，不讨人喜欢，可做事让人放心。
刑部官署在兵部西侧，院落不大，可气氛肃穆。
元德昭的值房在正堂最里面，门窗紧闭，光线昏暗。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死刑犯的卷宗，正在复核。大理归降，高氏余党伏法，各地送来的案卷堆积如山，他必须逐件复核，以防冤假错案。
这是他的职责，也是他的信仰……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份口供，每一件物证，每一道程序，都逐一核对，字迹工整，批注严谨。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刑部郎中在跟属官交代事宜，声音不大，断断续续。
元德昭充耳不闻，继续复核卷宗。
半个时辰后，他将卷宗合上，提笔批道：“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拟处斩刑，报请陛下核准。”批完，将卷宗放在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这样枯燥而严谨的工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烦。在他看来，每一个案件背后，都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他必须慎之又慎。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书办来送茶。
元德昭接过茶碗，喝了一口，继续看卷宗。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点起蜡烛，烛火在桌上跳动，映着他严肃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