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朝会从清晨开到正午,人人面色疲惫,可眼中都亮着光。转运使的议题定下后,又议了几桩琐碎政务……减免赋税、拨粮赈灾、修路筑堤,一一有了定论。
李从嘉靠回御座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退朝。”
百官叩首,鱼贯而出。赵普走在最后,出殿门时,被李从嘉叫住。
他转身,李从嘉站在殿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龙袍上的金龙在光中浮动。
“则平。”
“臣在。”
“转运使的事,你放手去做。谁敢拦你,朕替你拦。”
赵普深深叩首,额头触地。“臣,万死不辞。”
殿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那面“唐”字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江山万里,百废待兴。
而这座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片土地的未来添砖加瓦。结合他后世的了解,也知道这个方法也是临时过渡的举措,但是这一步要迈出去。
有的激烈,有的沉稳,有的守旧,有的革新,可他们的心,都在同一个方向。
李从嘉站在殿门口,望着那片辽阔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攻天下易,守天下难。
可再难,他也要守住。因为这片江山,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是那些战死沙场的英魂用血肉筑成的,他不能辜负。
含元殿的朝会散了,可各部官署里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潭州城的皇城东南角,是一片连绵的官廨。
灰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午后的烈日。
这里是六部办公之所,各部互不相通,各自有各自的院落、各自的值房、各自的一摊子事。
李从嘉登基后,将中枢官制逐步规范化,中书门下总揽政务,六部分掌庶务,各司其职,各负其责。
这套制度从金陵带到潭州,从潭州运转了数年,如今已渐入佳境。
赵普的中书门下在皇城正殿的东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赵普常在树下踱步思考。
此刻他坐在值房里,面前的案上堆着三摞文书,左边是已批阅的,中间是待批阅的,右边是需呈送御览的。
他批阅文牍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份都看得仔细,不时提笔批注,字迹工整而简洁。
赵普读书不多,可做事极有条理。
他有一项本事,能从纷繁复杂的政务中抓住要害,三言两语切中肯綮。
跟随李从嘉十几年,从一介幕僚到位极人臣,靠的不是八股文章,是实打实的办事能力。
转运使的章程已经拟了初稿,送到各部征求意见,今日反馈回来不少,有的赞同,有的反对,有的含糊其辞。
赵普将意见分类整理,赞同的归档,反对的标注,含糊的退回重拟,干脆利落。
门外传来脚步声,户部侍郎韩熙载求见。
韩熙载是他的老朋友了,才华横溢,能诗善文,官场沉浮多年,却一直未能更上一步。
有人说他恃才傲物,有人说他放浪形骸,可赵普知道,他不过是不愿同流合污罢了。
“赵相公,意见送来了。”韩熙载一进门,将一摞文书放在案上,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端起茶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是去年的陈茶,该换新的了。”
赵普没有接话,拿起文书翻阅。
韩熙载也不在意,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银杏树,目光悠远。
“赵相公,你说这转运使,真能成吗?那些节度使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动他们的奶酪,他们会乖乖就范?”
赵普抬起头。“成不成,总要试试。不试,永远成不了。”
韩熙载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他来送文书只是顺路,真正的目的,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朝中能说上话的人不多,赵普算一个。
他望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是绿的,要到深秋才变黄,变黄了才好看。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金陵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官署里,他殚精竭虑效忠先帝,可是先帝沉溺享受,上下乌烟瘴气。
“当今陛下,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想当初他和周老的女儿刚见面,我还看热闹呢?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成为一对!如今陛下竟然打下如此基业,我大唐复兴有望啊!”
韩熙载不拘俗礼,感叹说着……他蹉跎了大半辈子,而今六十有余,算是老资历的臣子,看着而今大唐宰相正是兢兢业业的实干之才,有几分欣慰。
赵普看着韩熙载随意言论轻咳一声道:“韩老,陛下忧国忧民,十年前我还书院教书先生,誊抄公文的小吏,承蒙陛下简拔之恩,只希望早日助陛下一统天下。”
韩熙载哈哈一笑道:“你和张大人都是陛下选出的人才…………”
赵普木讷的摇了摇头,他至今也忘不了那年初冬,陛下亲自到访,启用他为最重要的幕僚,这也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事情。
所幸他也不在去想,兢兢业业处理政务,用陛下话来说,基业草创,需要草台班子!
户部官署在中书门下的西侧,院落比中书门下大,人也多。
张泌的值房在正堂最里面,门口挂着竹帘,帘子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书,左手一份,右手一份,目光左右扫视,同时阅读。
这是他的独门绝技,左右手同时写字,左右眼同时阅读,朝野上下无人能及。
左侧文书是淮南受灾各县的赈灾清单,右侧文书是蜀地丰收各州的税粮调拨方案。
他将两份文书对比着看,不时提笔批注,字迹工整,速度极快。
半个时辰后,两摞文书都已批阅完毕,他唤来书办,吩咐道:“淮南这份,送赵相公核阅。蜀地这份,发回各州执行。”
书办领命而去。
张泌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不介意,一口气喝干,又倒了一杯热的。
窗外有人在说话,是户部郎中在跟属官交代事宜,声音不大,断断续续。
张泌听着,忽然想起什么,提笔写了一张便条,唤来另一个书办:“送去工部,问常大人,洞庭湖区的棉田灌溉水渠何时能修通,户部等着拨银子。”
书办领命,小跑着去了。
张泌又低头处理文书。
户部的事太杂了,钱粮、税赋、户籍、漕运,每一桩每一件都要经他的手。
他做事细致,从不马虎,也不拖延。今日事今日毕,是他的原则。
不毕,不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