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好，我是今天前来第九机步班报到担任先锋的新人！教官说完我体能一般好、反应迟钝，但即便如此我也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所以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我也会替大家挡在前头！”
年轻人脸上还顶着雀斑，看起不像是能顺利通过机甲基础驾驶训练的样子。不过比起纠正他那不到位、惹人笑话的敬礼，柯乐更想要纠正的是这番枉顾自身安危的发言。
“笨蛋！性命这种东西只属于你自己！先保护好自己呀喂！”
“欸？可是先锋的职责就是……”
“再说一遍！优先保护自己！不管你在新兵营里学了些什么，在我这就通通忘掉！”
“是、我明白了！”
其实到最后，柯乐也不知道那个莽撞的年轻人到底有没有听懂、又会不会照做，总之他没能撑过十几个小时后的第一次实战。
而后来的第九机步班，还是会陆续有新人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来，一个接一个报到，一个接一个倒下，再一个接一个地重复这一流程。
……
“那是他们自找的！我不过是做了所有人都会做的事！替大家报仇！”
柯乐从未见过同一连队的战友这般失态，甚至可以说是混杂着暴戾的残忍。
“可是他们……他们投已经降了……”
“别傻了柯乐！难道你以为我们落到他们手里就会被当作战俘对待吗！我不可能接受他们打败了，枪一扔，不打了？他们凭什么不打？”
柯乐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眼前的男人刚刚失去了自己的整个班，起因是不远处废墟中已经被炸成碎末的敌军小队执行的一次、单从军事角度评价堪称完美的伏击。
这一仗打得异常艰难，但在付出惨烈的代价后己方还是取得了胜利。与此同时，一些东西在战火中变了质，柯乐第一次对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感到了畏惧。
某次疏导会上柯乐鬼使神差地询问了那位不记得名字的心理健康专家，到底是什么能如此彻底地改变一个人，将他变得这般陌生？
医生十分敬业地思考了很久，没有简单地用一句战争创伤搪塞敷衍，但铺垫到最后的答案竟是——不知道。
柯乐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却也第一次觉得这位神棍医生说了句实话。
在臭骂了对方一顿打算摔门离开时，医生又语重心长地告诫，否认了那位战友的改变与班组全军覆没之间存在必然联系。
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在这场没有结果、看不到尽头的战争中，所有人，迟早都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
不亚于武装幻痛的带刺回忆渐渐退去，一张张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庞仿佛在烈火中炙烤般化开成灰。
笑颜变为粘皮带肉的鬼脸、诺言转作不堪入耳的诅咒、一个个曾经活过的人蜕变成不人不鬼的行尸走肉。
人与人之间的战争发展到最后，就连胜利者，也会被胜利打败。
不能再来一次！绝对不能！
顾不上体面与否，柯乐一把揪住何泽的衣角，顿时失去了对姿态的控制，像一只酒瓶似的原地打起转来。
突然的举动同时引起了前后队伍的注意。比起立刻上前，太空处理经验更加丰富的安保部尖兵反而开始检查起四周——他们误以为是微陨石击穿舱壁命中了柯乐。
剩下的人想要靠近查看状况，却被何泽抬手拒绝。
攥住自己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颤抖模样，紧接着，便是足以令任何人动容心碎的哀求。
“阻止它……何泽哥、求求你、一定要阻止这件事！”
柯乐克制不住地哽咽，一边喘着双手一边住何泽上身抓，仿佛溺水者在试图找到更多稻草。
“不要这样……我见过的、我真的见过……无数人会白白牺牲、不要、不要让人类毁了自己！”
柯乐从未想过要重回原来的世界，连一点念头都没有产生过。不是那个世界没有值得留恋的人与事，而是两相比较之下，柯乐宁愿以完全放弃自己的过往为代价，选择留在这个全人类能够齐心协力、一致对外的世界里。
说实话，柯乐恢复的差不多的指甲刺进皮肉后不是一般得疼。何泽相信她不是故意的，便没有挣脱，亦没有催促，任由柯乐将双眼泛红、将情绪宣泄。
他感受着少女脆弱的模样，将此刻眼前的每一幕铭记进脑海，用于日后提醒自己，自己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待柯乐剧烈起伏的胸口稍稍平缓，何泽才缓缓抬手，轻抚上她紧绷后脑：“柯乐，冷静下来。”
“我千里迢迢登上‘跳帮’，跨越天地专程来找你，其中确有我想要见你的私心，但更多……是为了传达命令。”
“不还是让我替ScA去杀人！我不要！”
柯乐当然不止一次与人类为敌过，但归根结底，“和人类战斗”都是过程而非目的。尽管这份信念压根无法被现实印证，可正是靠着“自己的战斗能够换来更多人的安稳幸福”这一点支撑，她才没有被无尽的负罪感吞噬。
像是被这字词刺痛，柯乐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奋力想从何泽的怀抱中挣脱出去，却被稳稳抱住。
“我无法否认‘敌人是人类’这一点，但有一点你搞错了，这并非是来自ScA的命令。”
柯乐抗拒的力道超乎想象得大，要是闭上眼何泽恐怕会以为自己正制伏着一头公牛。没有慢慢铺陈前因后果的余力，他咬紧牙关，直接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加入ScA、签订共同防御条例实属无奈，但我们也同样不愿意看到这一切发生……无论是NAmA实现了野心、还是ScA战胜后一家独大，最好谁都不要在全人类参与的战争的取胜……”
“所以，柯乐，这是来自中央、联指、我、还有所有不忍看到局势恶化下去之人的请求。”
何泽直视上柯乐泛红的双眼，后者安静下来，语气郑重无比。
“我们一起，阻止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