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浩看着那些人影活动。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个角落吸引了。
在街道尽头靠近石塔的一棵石雕树旁边,坐着一个小人影。
那是一个孩子,身形矮小,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孩子身后站着一个更高的人影,穿着长袍,微微弯着腰,像是一个大人正在看孩子画画。
楚浩走了过去。
靠近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那些人影没有发出声音,但当他站到足够近的地方,声音从他自己的骨骼里渗透出来,从脚底的石板传导上来,从空气的缝隙里渗入他的耳朵。
是那个孩子的笑声。
很轻,很短,像是一串被风吹散的泡泡。
然后是那个大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先生,先生,你看我画的这个圆!”孩子的声音。
“嗯,看到了,画得很圆。”大人的声音平静温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耐心。
“这个圆是什么呀,先生?”
“这个圆……”大人顿了一下,“这个圆是家,暹罗村的家。”
“那中间这个点呢?”
“中间的这个点,是我们的心,家在心里。”
孩子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又低下头去画。
树枝在石板地面上划出细细的痕迹,虽然只是幻影,但楚浩能看到那个圆正在成形,中间一点,和陶罐底部一模一样的标记。
“先生。”孩子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犹豫。
“外面是什么呀?我爹说外面有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是真的吗?”
大人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平缓而低沉,带着一种楚浩很熟悉的东西,那是竭力隐藏不安的平静。
“是有一些……不好的东西,所以我们才住在这里,有墙,有塔,有神明看着我们,我们很安全。”
“可是先生,我看到塔里面有一只眼睛。”
孩子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有一天晚上,塔的门开了一条缝,我偷偷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一只很大很大的眼睛,它在看着我呢,先生,那只眼睛是不是神明呀?”
大人的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楚浩听到了一声很轻很浅的吸气声,然后是一个字。
“是。”
“那神明为什么只有一只眼睛呀?眼睛好丑。”
“神明的事,我们不懂。”大人的声音更低了。
“你该回家了。天快黑了。”
孩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蹦蹦跳跳地走了。
大人站在原地看着孩子跑远,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石塔的方向。
站在那里,很久。
光影流转。
石塔上的铃音还在空气中回荡。
那些人影在街道上缓缓移动,像被风吹散的旧梦重新聚拢。
那个孩子跑进了街道拐角,身影没入了一间石屋的门里。
光影忽然一颤。
像水面被投入一颗石子,整个村子的影像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些走动的人影模糊了一瞬,随即重新凝聚。
但这一次,人影变了。
街道上的面孔少了,石屋门口只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影。
楚浩目光扫过整条街,发现那些身形高矮不一的村民不见了。
老者和妇人,牵着手的小孩,拄着拐杖的老人,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一些年轻的身影,穿着同样的宽袍大袖,但衣摆更短,身形更挺拔。
光影之河在加速。
楚浩看到那个孩子又出现了。
他从同一间石屋里走出来,但长高了。
肩膀变宽了,嗓音变了,不再是脆生生的童音,而是正在经历变声期的、有些沙哑的少年声音。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白色宽袍,但袖口用一根草绳扎着,显得有些随意。
脸仍然模糊,像隔着纱看灯,但楚浩能感觉到他的神态变了。
当年那个蹦蹦跳跳的孩子变得沉稳了,走路的时候会时不时抬头看天,看黑堡那看不到天空的穹顶,目光沉沉的,带着焦躁。
少年站在石塔前,仰头看着塔顶。
他站了很久。
转身快步走向街道另一头的一间石屋。
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楚浩跟了上去。
走到那间石屋门口的时候,少年已经在里面了。
屋子里的陈设和之前相似,石床石桌,祭台还在,但祭台上的石雕换了,变成了一座新的雕刻,轮廓比之前那座更复杂,但楚浩只来得及瞥一眼,光影就带着他穿进了屋内。
屋子里只有少年和另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石桌后面,宽袍的袖口同样扎着草绳,但花白的头发和微弯的脊背表明了他的年纪。
他抬起头来看少年的时候,楚浩认出了那个姿势。
是那个先生。
“先生。”
少年的声音有些闷,像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他站在桌边,双手撑着桌面,“什么时候能出去?”
先生抬起头。
面容依旧模糊,但楚浩从他那停顿的动作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先生摇了摇头。
“外面很危险,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可是有人出去过。”
少年声音急促起来,身体前倾,双手攥紧了桌沿:“我看见了,有人出去了……先生,我看见了。”
先生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着,手指在石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光影在窗外流动,带来一种嗡嗡的、低沉的背景音,像是黑堡本身在呼吸。
先生终于开口了:“你看见了……他们出去了,那你看见他们回来了吗?”
少年的身体微微一僵。
先生的声音压低了:“出去的是李叔他们三个,走出石塔门的时候,我在场。”
“李叔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先生,我去给孩子们开路。’然后他走了。”
“三天后,塔里的铃响了三声……三声,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三声是有人死了。”先生的声音很平。
“没有第四声,因为李叔他们……根本没有走到外面。”
“他们死在路上了,或者死在了什么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塔里的铃响了三声,然后塔门开了一条缝,有东西被吐了出来。”
少年的脸白了。尽管面容模糊,楚浩还是能看到他脸上刷下去的血色。
“什么东西?”少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一块布。”先生说,声音里有种被压平的哀伤。
“李叔出门前穿的那件外袍,一块布。”
“只有一块布,上面有牙印,有抓痕,还有……干了的、黑色的东西,不是血。比血更黑,更稠,更像是……”
他停住了,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