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奈鼓起了腮帮子。
楚浩光落在她手中的戒指上,眉头紧锁,像是在权衡什么。
他没有立刻开口阻止,也没有上前。
“大锅?”奈奈叫了一声。
楚浩张开嘴,正要说话。
奈奈的表情忽然变了。
她脸上的那种没心没肺的无辜消失了,额头正中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从皮肤中裂开,露出下面某种更深的颜色,灰白色的、带着细密纹路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睁开了。
它比奈奈原本的两只眼睛大得多,占据了额头正中的位置,眼白是暗沉的灰色,瞳孔是一条竖直的黑线。
瞳孔中有什么东西在转动,极慢、极缓,像是一扇通往某种深渊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
那只眼睛望向太初,又转向方天界,再转向罗睺。
它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着一种彻骨的、非人的、古老而邪恶的审视。
太初松开了奈奈的手腕。
身体在后退。
嘴唇白了,瞳孔紧缩。
向从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那种恐惧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发自本源深处的。
太初认识那只眼睛,曾在混沌最古老的文献里见过类似的记载,在骨留下的诅咒典籍中读过相关的描述。
那是诡异之眼。
那是第二诡异的标志。
“第二诡异。”
太初的声音几乎是气声,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
“你是……第二诡异。”
方天界的剑出鞘了。
剑光在石室中闪了一下,冷冽的剑意瞬间充盈了整个空间。
方天界身形微沉,剑尖指向奈奈的胸口。
他的手很稳,剑尖在微微颤动,但没有刺出去。
方天界也在犹豫。
罗睺已经半个身子探出了石门外,脸色青白,口中不停嘟囔着“完了完了完了”,但脚像是钉在了地面上,没有真的跑出去。
楚浩目光定在奈奈额头上那只眼睛上。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凝重和一种极快的审视。
那只灰色的大眼睛也在看他。
它的目光和刚才扫过其他人时不同,它看着楚浩的时候,瞳孔的竖直黑线微微松了松,像是一个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奈奈也吓了一跳。
她的两只正常眼睛瞪得滚圆,低头拼命地往上看,想看到自己额头上那个东西。
她伸出手去抠那只眼睛,手指在眉心拨拉了几下,像是想把一颗粘在脸上的饭粒抠下来。
“好丑!”她嚷嚷着,语气里全是纯粹的嫌弃。
“这只眼睛好丑啊!怎么长在我额头上?”
她抠了好几下,指甲在额头上划出了浅浅的白痕,但那只眼睛纹丝不动。
它依然睁着,灰色的瞳孔缓缓转动,像是在观察这个世界,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奈奈抠不下来,急得跺了跺脚,然后她抬起头,用三只眼睛无辜地看着众人。
小玉飞到了楚浩肩头,四只爪子死死攥着他的衣服,尾巴还炸着毛。
它盯着奈奈额头上的那只眼睛,声音发颤:“我不是怕啊,我就是……这玩意儿它不讲道理啊。”
楚浩大脑在飞速运转。
第二诡异。
奈奈是第二诡异?
但这不对。
他和奈奈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她就是个嘴巴毒、脑子一根筋、运气好到离谱的丫头。
楚浩的目光从奈奈额头上的眼睛移到了她的手上。
那枚灰色的戒指戴在她的食指上,宝石内部的暗光旋转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戒指的光和奈奈额头的眼睛之间,有一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线相连,从宝石到眉心,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楚浩声音忽然拔高,清晰而急促:“奈奈,戒指!把戒指摘掉。”
奈奈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本能地拔了一下戒指。
戒指卡在她的指节上,她用力一扯,灰色宝石上的光猛地跳了一下,那条灰线断了。
额头上的那只眼睛眨了一下,瞳孔中的黑线剧烈收缩。
然后。
合上了。
裂缝从中间向两侧愈合,灰白色的眼睑闭合,纹路退去,皮肤重新变得平整光滑。
眨眼之间,奈奈的额头恢复如常,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像浅浅疤痕一样的痕迹。
奈奈摸着额头,摸到那片光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举起手中的戒指,像是拿着一只烫手的山芋,递到楚浩面前:“大锅,还你,这玩意儿会让人长眼睛,太丑了。”
楚浩接过了戒指。
灰色的宝石在他掌心安静下来,内部的旋转停止了,变得暗淡而沉默。他攥紧戒指,抬起头,看着面前四个人。
“奈奈就是奈奈。”他开口,声音很稳,稳到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但第二诡异,一直都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戒指,灰色的宝石在掌心沉默着。
“这枚戒指是释放第二诡异的钥匙。”
楚浩把戒指攥在掌心,灰色的宝石贴着皮肤,有一种微凉的触感,像握着一颗刚从井底捞出来的石子。
感觉到掌心有一丝极细微的脉动,像是戒指内部有什么活物在轻轻呼吸。
没有再多看它一眼。
有些东西,越是注视,越容易被它注视回来。
原来妈妈一直知道,第二诡异在奈奈身上。
“关于第二诡异。”太初终于开口了。
太初目光落在奈奈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是在克制自己盯着那只已经闭合的额头看。
“我们所知甚少。”
太初沉声道:“没有人见过它。”
“我说的‘没有人’,是字面意义上的。”
“第三诡异和第四诡异,留下过文字记录,它们有过形态,有过可以描述的轮廓。”
“但第二诡异没有,所有关于第二诡异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描述……一只眼睛。”
奈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一只灰色的眼睛,竖瞳,出现在某个人的额头上。”太初的目光沉了下来。
“这就是第二诡异的全部特征,它从来没有单独出现过……只会在人身上出现,出现在谁的额头上,谁就是第二诡异,但被它出现过的人,事后都消失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楚浩想起奈奈被那只眼睛占据时的样子,那只灰色的大眼睛审视他们时那种古老而邪恶的目光,和奈奈原本的眼睛截然不同。
那一眼的“东西”确实不是奈奈。
那一眼里有某种深不见底的、不属于任何活物的东西。
“走吧。”他收起思绪,“这里不该久留。”
圆厅那道石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从外面轻轻拉上了门
走廊还是来时那条走廊,但不知为何,众人都觉得眼前的景物比之前清晰了一些。
墙壁上那些白色纹路仍在发光,但光的颜色变了,从惨白变成了一种淡暖的米色,像油灯的灯罩被擦亮了。
拐过一个弯,走廊突然开阔。
众人脚步一顿。
前方是一大片房屋。
低矮的石屋错落排列,屋顶是打磨平整的灰石板,墙壁上爬满了白色纹路,和外面走廊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街道狭窄,曲曲折折,石板地面干净得不像话,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每一扇门窗都紧闭着,但窗台上放着陶罐,有些陶罐里还插着干枯的花枝,花瓣虽然干瘪,颜色却还保持着淡淡的紫色。
“有人住过。”
方天界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楚浩点头。
不止是有人住过,而且这些人离开得很从容。
陶罐还在窗台上,干枯的花枝还在罐子里,石屋的门锁没有破,石阶上没有打斗的痕迹。
他们只是,走了。
像是一个村子里的所有人,在某天清晨同时醒来,决定离开,然后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进去看看。”楚浩说着,推开了最近一间石屋的门。
石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墙角的架子上放着几个陶碗和陶罐。
石桌上有一只倒扣的碗,碗下面压着一块布,布上绣着简单的花纹。
楚浩走到架子前,拿起一只陶罐翻过来看,罐底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形,中间有一点。
他放下陶罐,目光扫过石屋的每一个角落,然后在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停住了。
墙上有一处凹进石壁的龛,龛中放着一座石雕。
石雕只有巴掌大小,刻的是一个盘坐的人形,面目模糊,双手放在膝上,姿态安详。
石雕前面有一个小小的石槽,槽里残留着暗黑色的灰烬,是烧过的香灰。
“祭台。”
太初:“供奉用的。”
方天界走进了隔壁的石屋。片刻后他出来,面色微沉:“这里也有祭台。”
罗睺从第三间石屋里探出头:“这边也是!”
楚浩走出去,站在街道中央,目光扫过两旁的房屋。
每一间石屋的门口,都有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从门槛延伸到街道上。
纹路沿着石板缝隙汇聚,最终流向街道尽头一座圆柱形的石塔。
这座石塔远比普通石屋高大得多,通体光滑,没有窗户,只在底部有一扇半开的石门。
“挨个看看。”楚浩说。
众人分头行动,沿着街道两侧逐一推开了石屋的门。
每一间屋子都差不多,石床石桌石凳,窗台上的陶罐,墙角的架子。
但每一间屋子都有一座祭台,祭台上都有一座石雕。
楚浩一间一间地看过去,发现那些石雕是不同的。
第一间屋子里是人形盘坐。
第二间屋子里是双手举起如托举状。
第三间屋子里是侧身奔跑的模样。
第四间屋子里是双手合十低头。
第五间屋子在最深处,靠近那座石塔。
楚浩推开第五扇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间石屋的祭台上,没有石雕。
祭台上放的是一个空槽。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底部刻着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延伸到祭台边缘,然后沿着墙壁爬上去。
楚浩抬头,顺着纹路往上看,纹路从墙壁延伸到天花板上,在天花板正中汇聚成一个圆形的图案。
那个图案很简单,一个圆,中间一点,和陶罐底部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方天界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目光从空槽移到天花板上的圆点图案上,眉头紧锁,沉默了几秒,开口道:“看来传说是真的。”
方天界走进石屋,站在祭台旁边,低头看着那个空槽。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五大神明,大罗混沌最早期有五位至高,更接近于大罗的本源……传说他们是最早从法则中诞生的存在,是母神造物的第一批成果,但后来,他们陨落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楚浩脸上扫过,又落到太初身上:“关于他们如何陨落,没有记载。”
“关于他们陨落之后去了哪里,也没有记载,只有一句话在古文献中反复出现……五神化虚,落于黑堡。”
方天界的声音停了一瞬。
“这五个祭台,是供奉五大神明……但五大神明陨落后,化作了五只诡异,所以这些祭台,是在供奉这五只诡异?”
石室里一片沉默。
罗睺在门口吞了口唾沫:“这个村子里的人,是在……拜诡异?”
“不是拜。”太初走了进来,目光落在空槽上。
“是在纪念,或者说,是在祭祀……五大神明陨落之前是至高,陨落之后化作诡异,这些人供奉他们,可能是出于敬畏,也可能是出于……恐惧。”
“但他们都死了。”
奈奈的声音忽然从后面冒出来
。她探头探脑地往石屋里看,避开了那枚戒指的事情之后,她似乎很快就把刚才的惊吓忘掉了,又恢复了一贯的状态。
“这些人都走了,或者死了,不然村子怎么是空的?”
“未必是死了。”楚浩说。
他站在祭台前,手指点着空槽边缘的一道浅刻痕。
那道刻痕极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才留下的痕迹。他低头辨认了一下,那是一个字。
很小、很浅,没有写完,像是刻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这个字……”他眯了眯眼。
太初凑过来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逃。”
太初说出这个字的同时,街道尽头那座石塔上,响起了第一声铃响。
叮,铃。
所有人都是一惊。
那声音极清脆,像是有人用指尖弹了一下薄如蝉翼的银铃。
但街道上空无一人,石塔四周也没有任何身影。
奈奈猛地转头看向石塔方向。
小玉在她肩头弓起了背,琥珀色的瞳孔盯着石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叮铃,铃。
第二声。
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长,更绵,更沉。
那声音从石塔中溢出,沿着街道的石板缝隙流淌开来,像水一样漫过每一间石屋的门槛。
楚浩看到那些白色纹路在铃声经过时亮了一瞬,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叮铃,铃,铃。
第三声落下的时候,人影出现了。
街道两旁的房屋门前,忽然浮起了一道道人影。
那些影子极淡,边缘模糊得像是水墨在宣纸上晕开的痕迹。
他们穿着楚浩从未见过的服饰,宽袍大袖,衣摆拖地,颜色是灰白色的,和黑堡本身一样。
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五官像被一层薄纱罩住,但身形轮廓清晰。
他们在走动,在和身边的人打招呼,在弯腰整理门前的陶罐,在牵着孩子的手往街上走。
整个村子活了。
楚浩一行人站在原地,像是误闯了另一个时空。
那些人影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看他们一眼,也没有避开他们。
他们穿过楚浩的身体,像穿过一片空气。
“过去的映照。”方天界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座石塔在还原这些人生前的光景。”
罗睺的目光追着一道人影,那是一个佝偻着腰的老者,正拄着一根拐杖往石塔方向走。
他追了两步,又停下了,因为他看到那个老者走到石塔门口的时候,跪了下来,对着石塔磕了三个头。
“他们在拜那座塔。”罗睺说。
“塔里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