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咽了一口唾沫,退了一步,靠在墙壁上。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楚浩看到他的眼睛,那双模糊到几乎分辨不出瞳孔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恐惧,是的,但不全是恐惧。
还有一样东西,是执拗。
“先生。”少年的声音哑了,“我还是要出去。”
先生看着他。
很长很长的沉默。屋子里只有石桌下面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的、极轻微的滴水声。
“我知道。”先生说,“你们都是这样,劝不住的。”
他站起来,走到祭台前。
祭台上那座新的石雕在光影中微微发亮。
先生伸手摸了摸石雕的头,动作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脑袋。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少年。
“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先生说。
“很久以前,比我还要早很多很多代的时候,暹罗村里住着我们的祖先,他们是最早的一批,是母神亲手造的。”
“母神离开之后,黑堡封了所有的门,祖先们以为这里就是整个世界。”
“后来有一个年轻人,和你一样,天天嚷着要出去……他觉得这里有墙有塔,有神明看着,很安全,但他觉得安全是一种枷锁。”
先生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沉重,像在背负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出去了。独自一人。走出去的那天,塔铃没有响,大家都以为他成功了。”
“三天后,塔铃响了。”
“七声,连续七声,急促得像有人在拼命摇铃,塔门自己开了,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回来了?”少年问。
“他回来了。”先生说。
“但他不是人了。”
少年惊愕。
“身体还在,脸还在,喊着爹娘,喊着朋友的名字。”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他了。”
“他笑着走进来,走到他娘面前,说,‘娘,我回来了。’他娘抱住他,哭着摸他的脸,然后他的嘴里伸出了东西。”
“很多很多细长的、黑色的东西,从他的嘴里伸出来,钻进他娘的眼睛、耳朵、鼻孔、嘴巴,从她身体里钻出来的时候,他娘已经变成了一具空壳。”
屋子里安静得连滴水声都消失了。
“那是第一只回来的诡异。”先生的声音很低。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忍不住出去,有的人回来了,有的人没回来。回来的人全都变成了诡异,没回来的人……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少年靠在墙上,双腿微微发软。
他的嘴唇发白,但目光仍然没有熄灭。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那……那我们怎么办?一辈子待在这里?看着这座塔,拜着那只眼睛,等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来杀我们?”
先生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少年的肩膀。
“你听我说。”
先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式,像是在宣读什么古老的命令。
“母神留下过一句话,刻在塔的最底层,只有每一代的先生才能看到。”
“暹罗村的血脉是钥匙,他们能走出黑堡,能穿过鬼群,他们能抵达彼端。但钥匙必须一把一把地试,断了的钥匙,就是废铁。”
楚浩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在屋子门口,光影穿过他的身体,但先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进了他的脑子。
先生的手按在少年肩上,力道加重了:“你们这一批人,是选出来的咒族。”
“你们体内有母神留下的烙印,和外面的东西有某种联系,有机会穿过去,不会被外面的诡异影响。但只是有机会。”
少年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先生。
“出去,代表你们将为后人开路,处理外面的鬼。”
先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宣读一条定律,“你有可能回不来了。”
少年沉默了很久。
光影在这个间隙里闪烁了两次,每一次都让他的轮廓变得更清晰、更成熟一些。
他的肩膀变宽了,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手指变得修长有力。他在短短几息之间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青年。
“我是咒族。”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是。”先生说。
“我能出去。”
“或许。”
“我回不来的话,后面还有人。”
先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的脸。
那张模糊的脸上有一种表情,楚浩能感觉到。那是一个老人看着即将远行的孩子时才会有的表情。
青年转过身,走向门口。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顿了一下,侧过头来。
“先生,如果我回不来了。”他的声音停了一瞬,“替我在塔里留一盏灯。”
他跨出门槛,走进了街道的光影之中。
光影在这里断了。
铃声停了,人影散了,整条街道重归空寂。
石屋里的祭台还在,石雕还在,但已经没有任何动静。
楚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咒族。
住在黑堡里面的人,是咒族。
最早的咒族诞生在黑堡。
而楚浩是外面的咒族。
来自混沌大千世界。
可他体内流着咒族的血。
妈妈把他带到大罗混沌带进这个局里。
一个念头从意识深处浮起来。
妈妈挑选他,是因为他是咒族。
因为咒族的血脉里有母神留下的烙印,因为他们和外面的东西有某种联系,因为是钥匙。
是一把被选中的钥匙,被带出暹罗村、放到外面世界的钥匙。
他存在本身,就是一条路。
一条通往黑堡深处、通往轮回碎片、通往至高们想要的东西的路。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咒族。”
太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而震撼。
“原来咒族最早是从黑堡里出去的……不是外面诞生的,是先有黑堡,才有咒族。”
“他们出去的目的是开路,是处理外面的鬼……那外面的鬼是什么?是诡异吗?”
“不像。”方天界的声音更沉。
他眉头紧锁,目光还停留在那间石屋的祭台上。
“他说‘外面有鬼’。他用的是‘鬼’,不是‘诡异’。”
“他描述那个回来的年轻人时,说的是‘身体还在,脸还在,但眼睛全黑,嘴里伸出细长的东西’。”
“这不像我们见过的任何一只诡异。”
“诡异的形态是固定的,蚀是腐蚀,惑是迷惑,寂是吞噬,焚是焚烧。”
“但这个回来的东西……它在模仿人,它在利用人的感情和信任。这东西更阴,更邪,更像……”
“像什么?”罗睺忍不住问。
方天界沉默了一瞬:“像另一种体系的东西,不属于诡异,也不属于法则。它来自别处。”
楚浩转过身,走出了石屋。
街道上安安静静的,那些石屋的门都关着,像一只只闭合的眼睛。
他走到街道中央,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黑堡那高得看不到顶的穹壁。
穹壁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纹路缠绕交错,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奈奈从后面跟了上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
小玉从她头顶跳到楚浩肩头,蹲下来,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脖子。
楚浩低下头,看着奈奈。
奈奈仰着脸,两只眼睛清清亮亮的,没有第三只眼。
她的表情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大锅。”她说,“原来你和我一样,从黑堡走出去的啊。”
楚浩摇头:“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