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设在城西一片空旷的雪地上,虽然人头攒动,却听不到多少商贩热情的叫卖声。
反而弥漫着一股压抑,李北玄很快就发现了这股压抑气氛的源头。
在集市最中心的位置,一片区域被粗糙的木栅栏围了起来,一面绣着黑色猛虎下山图样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帜上龙飞凤舞的写着北原商会四个大字。
所有前来贩卖羊毛的牧民,都只能排着长长的队伍,将自己辛苦一年的收获,送到这个商会的收购点。
李北玄带着二女,装作闲逛的样子,不动声色的混入人群,凑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干瘦、满脸风霜的老牧民,将一大包洁白蓬松的羊毛吃力的扛上商会的巨大秤盘。
那羊毛色泽光亮,纤维细长,一看就是最顶级的货色。
这种品质的羊毛,若是运到江南的纺织厂,经过蓝田书院那些物理系化学系高材生们设计的蒸汽纺织机加工,制成的毛呢料子足以卖出天价。
按市价,这样一斤羊毛至少值半个银元。
商会里一个负责过秤的伙计,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棉袄,懒洋洋的瞥了一眼秤杆,随口报出一个数字:“十五斤,给你四十五个铜板。”
“什么?”老牧民顿时急了,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指着那包羊毛,声音都变了调,“掌柜的,这……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我们家最好的头等春毛啊!”
“足足一大包,怎么可能才十五斤?而且而且一斤才三个铜板?这……这连一斤最差的黑面都换不到啊!”
那伙计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用秤杆敲了敲桌子,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爱卖不卖!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嫌少?有本事你拉到别处去卖啊!你看看这白鹿城,除了我们北原商会,还有谁敢收你的毛?”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手持棍棒、满脸横肉的打手立刻围了上来,虎视眈眈的盯着老牧民,眼神中满是威胁。
老牧民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同样面带戚色、衣衫单薄的家人,那期盼又恐惧的眼神像针一样刺痛了他的心。
最终还是屈服了,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彻底垮了下去。
浑浊的眼中噙着泪水,颤抖着从账房先生手里接过那几十个沉甸甸却又毫无价值的铜板,佝偻着身子,失魂落魄的带着家人离开了。
这样的一幕,在集市上不断上演。
一个中年汉子的一袋羊皮,被说成是有破损,价格被压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
一个年轻妇人提来的一篮子羊绒,被污蔑掺了杂物,最后只换来几个铜板和一顿羞辱。
这已经不是压价,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赢丽质和孙倾城看着眼前这残酷的一幕,气的娇躯微微颤抖。她们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都快要嵌进肉里。
“夫君,这……这就是一群吃人的畜生!”孙倾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作为楚国女帝,她何曾见过如此明目张胆欺压百姓的恶行。
“朕的子民,朕的江山,竟被这些蛀虫糟蹋至此!”赢丽质的眼中,更是燃烧着帝王的怒焰。
她推行新政,发展工业,是为了让大武的子民过上好日子,而不是为了养肥这些吸血的恶棍。
李北玄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将这一切都刻在心里。
眼神越来越冷,身上的杀意也越来越浓。
更让他心寒的是,那些被盘剥的一干二净的牧民们,并不能就此离开。他们拿着那点可怜的铜板,又不得不转身走进不远处同样由北原商会开设的粮店。
李北玄跟了过去,只见粮店门口的牌子上赫然写着。
精米每石五两银,白面每石三两银,就连最粗劣的黑面,也要一两银子一石。
而过冬用的煤炭,价格更是高的离谱。
这些价格,比帝都临安城还要高出数倍!
牧民们辛苦一年,用几乎白送的价格卖掉羊毛,换来的几个铜板,在这里却连最基本的生存物资都买不起。
他们只能忍痛割爱,用几袋子羊毛,换取一小袋能勉强糊口的黑面,或是一小筐根本烧不了几天的劣质煤炭。
一进一出,牧民们辛苦一年的劳动成果,就被这个叫北原商会的组织榨取的干干净净。
牧民终于忍不住了,他冲到粮店掌柜面前,红着眼睛质问道:“你们的心是黑的吗?羊毛三文钱一斤收走,粮食却卖这么贵!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粮店掌柜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胖子,他抬起眼皮瞥了对方一眼。
脸上挂着一丝轻蔑的冷笑,指了指门口几个抱着新式栓动步枪、身穿官服的兵丁,慢悠悠的说道:“价格就是这个价格,官府定的。”
“有意见,你去跟总督大人说啊。再敢在这里闹事,就按扰乱市集的罪名,把你抓进大牢!”
那年轻牧民看着官兵黑洞洞的枪口,所有的愤怒被一盆冰水浇灭,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最终只能满眼不甘与绝望的退了回去。
官商勾结,沆瀣一气!
看到这一幕,李北玄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了。
那个酒馆里老牧民口中的王虎,这个作威作福的北原商会,都只是冰山浮于水面的一角。
在他们的背后,是一张由北境总督陈启明亲手编织的,笼罩整个北境的罪恶之网。
这张网,一头连接着权力,另一头连接着财富,将数百万牧民死死的捆缚在其中,动弹不得。
更可恨的是,这种盘剥是系统性的,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李北玄的目光扫过那些失魂落魄的牧民。他们用一整车的羊毛,换回来的不过是一小袋黑面,或是一小筐根本烧不了几天的劣质煤炭。
这是一种极其阴险且恶毒的经济掠夺模式,利用信息不对等制造出巨大的剪刀差。
近乎抢劫的低价强制收购牧民赖以为生的羊毛,再以数倍于正常市价的高价,向他们出售活下去所必需的粮食煤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