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昕——!!!”
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了死寂的虚空,带着无尽的绝望与痛楚。梦亦安双目赤红,血丝密布,他眼睁睁看着梦境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生命气息正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灵魂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稀薄,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
那是一种缓慢而残酷的凌迟,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剜着他的心。
“不!不要——!”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狂澜,猛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疯狂站起身,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片虚无的梦境。
他的手徒劳地穿过亦昕逐渐透明的身体,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那触感让他如坠冰窟,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梦境的另一端,一位身着古朴灵纹长裙的女灵静静伫立。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近乎圣洁的光晕,眼神中却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悲悯与柔和。
她默默地看向依偎在自己身侧,同样虚幻不定的灵体——那正是梦亦安拼死想要留住的亦昕。
女灵的声音空灵而缥缈,仿佛来自亘古的时空:“痴儿,你既甘愿为了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那你可曾想过,他又是否愿意为你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那灵体——亦昕,她的面容始终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看不真切,仿佛世间最美好的事物不容凡人直视。
她的身体如同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在虚空中微微摇曳。
听到女灵的话,她轻轻摇了摇头,身体因为虚弱而更加不稳定,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女灵腰间的一根丝质衣带,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才让她勉强维持住灵体的形态。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深情:“阁主,于我而言,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平安顺遂,便已是这世间最大的圆满,我别无所求。”
她顿了顿,语气中充满了感激,“谢谢您,也感谢扶桑神木的灵韵,助我完成了这最后的心愿,能再看他一眼……我已无憾。”
女灵看着她,眼中柔意更甚,轻轻叹了口气。
她缓缓抬起手,白皙的指尖萦绕着点点荧光,那是纯粹而温和的生命灵气。
她将手轻轻靠近亦昕虚幻的灵体,那扑朔迷离、蕴含着生命与安息力量的灵气,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灌入亦昕逐渐消散的身体里。
“生死本是世间常态,悲戚离合,命运多舛,皆是定数。去吧,放下执念,早日安息。”女灵的声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亦昕的灵体在得到这股灵气的滋养后,似乎短暂地凝实了一瞬,她最后朝着梦亦安的方向,仿佛望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满足而释然的微笑。
随后,那一缕承载着无尽爱恋与牺牲的孤独青烟,便不再挣扎,如同倦鸟归巢般,缓缓地、坚定地飘向了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地底,最终彻底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只留下梦亦安在原地肝肠寸断的悲鸣,与梦境中永恒的寂静。
冷月如钩,寒鸦凄啼,荒祠之内,残烛摇曳,映着女灵素白的身影,宛若月下霜华,不染纤尘。
她静静立于梦亦安面前,眸光清冷淡漠,似看透了世间万般痴缠。
“你的泪,”女灵的声音空灵缥缈,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缓缓回荡在空旷的祠宇中,“早已流尽。如今泪泉枯竭,你又该以何物,唤她魂兮归来?”
梦亦安闻言,身躯剧烈一震,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他脸上血色褪尽,唯有双目赤红如血,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那曾是一双温润含笑的眼,此刻却因极致的痛苦与绝望而扭曲。
他猛地扑上前,死死拽住女灵的衣袂,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骨咯咯作响。“神仙!求您!求您发发慈悲!”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泣血的哀求,“求您让我妹妹回来!求求您了!我愿折寿,我愿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她能回来!”
说罢,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又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渗出血迹,染红了身下的尘土。
女灵微微蹙眉,轻轻一拂袖,便挣开了他的拉扯,身形如鬼魅般退开一步,衣袂翻飞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痴儿,”
她轻叹,语气中似有一丝怜悯,却更多的是无奈,
“你可知,你如今这条命,是她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从阎王手中换来的?你们二人,能有一人安好于世,已是她最大的心愿。你且好好活着,莫要辜负了她的牺牲。她……自有她该去的轮回,或入极乐,或再世为人,皆是定数。”
“眼泪……”梦亦安猛地抬起头,血污模糊了他的视线,眼中却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想起女灵先前曾言,若他能再为妹妹流下一滴至情之泪,或可逆转乾坤,救她性命。
原来!原来那时,她便已给过他机会!
只是那时,他悲痛欲绝,泪已流干,竟未能领会这一线生机!
“是眼泪!神仙!我明白了!您先前说的……”他语无伦次,激动得浑身颤抖。
女灵却只是淡淡摇头。
梦亦安见状,心中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无情浇灭。
他踉跄着起身,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悲愤,声音因绝望而变得尖锐:“神仙!您不是自诩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吗?为何不愿再多看我们一眼?为何不愿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他伸手指着自己的心口,泪水虽已无迹,悲痛却深入骨髓,“我的心愿,从来都不是什么荣华富贵,世人皆知,我梦亦安所求的,不过是能与妹妹寻一处安稳之地,建一个属于我们的家,平平安安,相守一生而已!这又算什么奢求?!”
“休要贪心。”
女灵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警告,
“我已应你之愿,保你性命无虞,这已是逆天而行。再多,便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贪婪无度,必遭天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梦亦安颓然坐倒在地,双手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指缝间渗出的鲜血与尘土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明明……明明是可以活下来的……傻妹妹……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舍了自己,来换我这条没用的命……”
他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泪水虽无法涌出,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却让他几乎窒息,
“傻妹妹……是哥哥没用……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哥哥对不起你啊……”
悲恸的呜咽声在寂静的荒祠中回荡,与窗外的寒风交织在一起,凄婉断肠。
女灵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眸光微闪,终究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身影渐渐淡去,只余下一室冰冷的烛火,映照着梦亦安孤寂而绝望的身影。
女灵见梦亦安这般失魂落魄、痛彻心扉的模样,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也闪过一丝微澜。她终究是心一横,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素手凌空一扬,一盏通体莹白、流转着柔和月华的银灯凭空出现在她掌心。灯芯处,一点幽蓝的火苗静静燃烧,散发出既温暖又带着一丝清冷的气息。
“梦亦安,”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比先前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我可以让她活着,魂魄不散,重塑仙身。但条件是,你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不得再与她相见,更不能踏入她所在之地半步。”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虚空,看到那传说中的东方神树:“我会将她带回扶桑神树之下,让她日日受那汤池灵泉之水汽蕴养魂体,夜夜沐日华精辉重塑仙骨。待她功成之日,或可位列仙班,只是……这便是你二人,命中注定的终果了。”
“我……”
梦亦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哽在心头,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他知道,这已是女灵所能给出的最大慈悲,是用他永恒的思念与相见不得的痛苦,换来她一线生机。
晶莹的泪珠终于无法抑制,如断了线的珍珠般从他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脸上是掩不住的黯然与绝望,仿佛整个世界的光彩都已离他而去。
然而,当他想到她若能活着,哪怕只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安好,心中便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默默地伸出颤抖的手,接过了那盏沉甸甸的银灯,入手冰凉,却又奇异地带着一丝生命的暖意。
随后,他轻轻晃动了一下银灯。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能好好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苦涩与无奈,
“即便……即便永生永世不见面,也无妨。”
这话语轻得像一缕烟,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心头,也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女灵眼睁睁看着他手中那枚与女子定情的同心铃铛,在银灯的微光映照下,渐渐失去了实体,化作一道袅袅的青白色清气,盘旋而上,在空中凝结成一道玄奥古朴的符文。
闪烁片刻后,便没入了梦亦安的眉心。这是契约的印记,是他以永世不见为代价,换来她生机的铁证。
契约既成,女灵正欲转身离去,履行她的承诺,将那女子的魂魄带往扶桑。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地上失魂落魄、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梦亦安时,那冰冷的眼神中似乎又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她脚步微顿,不由开口道:“天条固然严峻,不容私情,但若非全然无情,也不称之为天条了。”
她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古有牛郎织女,尚有七夕鹊桥相会之期。本君念你情深至此,亦准你每一百年,可入扶桑一次。不过,扶桑神树乃仙家重地,非修为深厚者不能靠近。这些年岁,你且好生在此地潜修,刻苦修行,壮大己身,方能有望在百年之后,踏入扶桑之地,遥遥看上她一眼。”
这突如其来的转机,如同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梦亦安心中浓重的黑暗。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冀的光芒,尽管依旧黯淡,却不再是全然的死寂。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因心神激荡,一时未能站稳。
“多……多谢神仙!”
他声音带着哽咽,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地,“大恩大德,梦亦安没齿难忘!此后,我梦亦安唯您不拜,再不信其他神只!”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百年一次的机会,便是他未来漫长岁月里,唯一的支撑与活下去的希望了。
女灵走后,来到一处水汽丰茂之处,周遭开满正欲远行的蒲公英,风中传来泥土翻新的味道,她将一片衣角裁下,顺手放在一片水池之中。
水池之水波动万顷,缓缓升抬,最终卷起狂风,将草地的蒲公英尽数卷入风中,不到片刻,水汽便凝聚成一具完人,已有七八分人样。
女灵将梦亦昕的灵魂与记忆送入水人的身体,不一会,水体凝塑成奇经八脉,五官也逐渐化形。
水人身体通透,眼神闪亮,柔柔地望向她,“阁主!”
女灵不语,只是将灵力汇聚,汲取些许大地之灵用以塑形,直到人体初具雏形,女灵这才收手。
梦亦昕疲倦地瘫坐在地,正欲起身叩拜谢恩,女灵以一片蒲公英将她的手挡住,随即轻声道:“万物有灵,你死后的灵魂附着在我的衣角,这便是你我的缘分。”
“阁主,为何救我一个已死之人,代价这些,我已无力偿还。”
女灵背过身,甩了甩手,“花螺寨之事已了,你自是可以抽身离去,但梦亦安执念过深,若你就此死去,他定会再掀起无端风暴,让你活着,亦是护住了今后被梦亦安伤害之人。”
“阁主,我死了,哥哥会怎么样?”
女灵一脸严肃,“成魔!”
“果然吗?”梦亦昕静静地低下头,眼光黯淡。
女灵轻飘飘道:“诸事已毕,梦亦安,听令!”
梦亦安俯首拜服,“我在!”
“本君救你,并非无偿,你需留在我扶桑供养神树七百二十余载,待功德圆满之时,自可离开扶桑。”
“我只是一只小小蝉妖,寿岁不过七八十余载,如何能活至七百多年?”
女灵道:“汤池之水温养,日华之河灌溉,扶桑草木之灵源,足以让你褪去妖身,化为妖灵,今后,你需兢兢业业,不许怠慢了神树!”
“阁主大恩,梦亦昕没齿难忘!”
“我扶桑之人都以双字相称,你的名字实在不应,今日你重生归来,以清池之水塑身,蒲草之华为汗毛,本君祝你立于天地符华之间,万载纤尘不染,唯守本心长宁。你的名字,就叫离尘吧!”
“离尘谨记!”离尘低低地看着地面,满心敬畏。
女灵看着山间花木,清风摇曳蒲草,是时候该解决另一个麻烦了。
“回到扶桑后,自有人接应你。”女灵拂袖,扬起一阵风,将离尘甩向东方天际。
“接下来!”女灵默默回首,眼看着眼前几个幽灵已在日光灼烧下面目全非。
“多谢!”众鬼魂沉入地府,皆不知去向。
女灵扬起一抹笑,此处城邦的怨鬼皆被清除,下一站,便是隋安城池,一座依山傍水而立的城邦,几百年前,她便途经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