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正值扶桑木落叶的一季,有一只小小女孩,拄着木杖,从遥远的北荒徒步走到西荒的扶桑山。
小小的女孩,精神萎靡,第一次赤脚踩上软软的云层,她看着眼前万丈高的山脉,眼中的沧桑加深了一分。
她怀揣着小小的心愿,走上云缠雾绕的石阶,眼中装满了扶桑木的倒影。
只要爬上那里,所有人都能救活了。
她走了三天三夜,喝着沿途的低灵气露珠,勉强能支撑住身体。
眼看着距那高天越来越近,她一鼓作气,跨了好几步,最后仍有心无力地瘫坐在石阶上。
沿途求仙问道的游友们,轻轻松松跨上云阶,超她而去,她有些失落,泪水在眼眶不断打转。
她只是个灵力低微的妖怪,要耗时多久才能登上高天,完成心愿!
她重新站起,拄起拐杖,一步步走上高台。
当她终于感受到温热的光线照在虚弱的身体上时,金乌耀眼的日光险些将她晒化了,她由一位紫衣仙子引进,走入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同她会面的是一个面色柔和风华绝代的女子,只听见紫衣仙子叫她一声阁主。
女孩瘫坐在地上,身体不自觉弯了下去。
阁主轻笑着俯身看着她,撩开她碎乱的头发,“小家伙,这里是扶桑阁,向我许愿吧!”
女孩缓缓抬起头,对上她慈悲的眼神,“听闻扶桑阁能完成一切心愿,我的愿望是,让稻城的时间回退三十年,我要回到过去,拯救我的哥哥!”
阁主非常不解,她笑语盈盈问道:“既然想救他,为什么不让我将他复活?”
“哥哥受伤了,我要保护他,即便复活了,他也会选择了断,永远活在过去。”
“我也可以将他的记忆清除一部分。”
“世上没有填补记忆空白的东西,记忆虽然丢失,但记忆带来的伤痛永远不会变淡,会深深烙印在心上,每逢记忆变得潮湿,伤口都会隐隐作痛。”
阁主微微一笑,将树上的一个银白铃铛交给了她。“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准备好估量代价了吗?”
“我愿用这副身体的一切评测,倾尽所有,在所不惜。”她的眼神非常坚定,身子也不由坚挺起来。
“你的浓郁情感,强烈愿望,都很珍贵,但还远远不够付清。”
“那便加上我的发肤,手脚,口鼻耳目,林林总总,一定能付清。”
“你既有此决心,我也不好推辞。”阁主手中变化出一个琉璃沙漏,递给她,“此乃净沙,将它埋在一处,方圆十里都可由你掌控,时间,空间,再束不了你。但此事,你也只有一次机会,败了便再无转圜余地。”
“够了,已经足够了。”她轻笑着,手指打颤,捧着净沙琉璃,细细打量。
阁主又寻来一封卷轴,让她画押,“你毕竟不属于那一段时间的人,想要强行进入,必要受一番摧残。”
“时间磨人,我心似铁,我既来了此处,便是做了必死的决心。”
她自是知道进入时间裂缝的摧残苦 楚,怒火焚身,相貌尽毁,唯有靠强大的意志才不会在洪流中走散。
时间的力量太过庞大,妄图窥伺天机和真相的人,往往会被永远留驻于此,如果为了事不关己的愿望,忘了本心初衷,那更是荒诞。
“有志者事竟成,本君便再赐你一道福祉。愿你此行百无禁忌。”
女孩轻轻仰起头,阁主用捏着食指在她的额头轻轻一点,一道金色光晕便输送入她的身体。
“这是什么?”女孩不解问道,眼中仍留有沧桑与疲惫之感。
阁主轻笑,“等日后你就明白了。”
“多谢上仙赐我神器。”
女孩看着眼前的卷轴,毫不犹豫地用灵血写下自己的名字“梦亦昕”。
随后,阁主将卷轴绻起,轻声道:“去吧,一年后,我来寻你。”
女孩被她袖口的一阵清风吹飞,化成一道灵光,飞出扶桑,直坠北荒。
梦亦昕踉踉跄跄走到一个洞前,低身化成蝉妖飞了进去,她飞过黑暗阴沉的洞穴,岩壁的灰烬附着在洞内,地上的大小尸骨不规律地排布,她已无心留驻,走到自家的小穴中,捧起一块尸骨,痛哭流涕道:
“哥哥,等我,我会改变过去的一切,让你和族人都活下来!”梦亦昕的眼神坚定,试图望穿过去。
随后她毅然决然飞出洞外,将净沙琉璃埋在一处黄土中,并十指相扣,诚挚许愿。
待琉璃发出耀眼光芒,将四面的黑暗吞噬,整个花螺寨的时间开始倒流,大火焚烧洞穴一瞬,尸骨瞬间凝成血肉,幻化出成千上万的蝠妖。
而梦亦昕,头发开始花白,手上被大火灼伤的痕迹开始堆砌肉块,颜色由暗黄变为乳白,面貌十分可憎,花白的长发犹如枯草般垂落,眼皮耷拉着,神情恍惚,脸上毫无血色。
穿过时间的夹缝,她失去了将近一百二十年的寿岁,直接进入快速衰老的过程。
由于长期劳累,她昏死在洞穴外边,是过去的梦亦昕将她带回了洞内。
她可憎的面部受蝠妖族的排斥,见到她的人都觉着晦气,唯有梦亦昕,虽然痴傻,却仍精心看护着她。
梦亦昕醒来时,自己睡在熟悉的石壁上,身边是熟悉的亲人梦亦安,她哭喊着,想要喊他一声哥哥,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嗯啊地叫唤。
“干什么?这么大动静?”梦亦安神情严肃地瞪着她。
梦亦昕哭喊着想抓住他,却被梦亦安躲开,“别碰我,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花螺寨外面?谁派你来的?”
梦亦昕有苦难言,爪牙舞张地想跟他解释,嘴里发出一阵自己无法会意的声音。
梦亦安即刻叫来“梦亦昕”,“昕妹,你捡回来个的丑八怪醒了,快过来瞧瞧,这个丑八怪不仅长得丑,还是个哑巴!”
“梦亦昕”眨巴着眼睛跑过来,凑在他身边,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梦亦昕,“哥哥,她的脸为什么皱巴巴的?”
“因为她老了,老了就是会生皱纹的。”梦亦安不厌其烦地向她解释。
梦亦昕看着双手,纹理犹如松树皮十分干巴,指甲黢黑,掌纹粗糙,她又摸了摸脸,随后不可置信地看着另一个自己。
梦亦昕想:“我真的回到了过去?哥哥,和我,都还在?那蚁兽什么时候会攻过来?”
她清楚逆转时间带来的代价,接受了自己老态的模样,随后热泪盈眶地凝视着梦亦安。
“还敢瞪我?”梦亦安察觉到她的目光,凶狠地看着她,“再瞪我就不给你瞧大夫了,把你丢出去信不信?一大把年纪了,也不知道爱惜身体,把日子过成这样,穷困潦倒不说,还一身病症,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梦亦昕不语,只是一味哭泣,“梦亦昕”看着她,伸出手绢替她擦拭眼泪,“老婆婆你别哭了,你一定是在外面受了委屈,放心吧,这里很安全,不会有人欺负你的。”
“梦亦昕”将帕子递给她,随后对着梦亦安说:“哥哥,你不要对她凶巴巴的,她是个病人。”
梦亦安很无奈,“昕妹,你还小,什么也不懂,她虽然可怜,但毕竟与我们不是同族,留在这里多有不便,早日将她送出去才好。”
“梦亦昕”却软娇娇地捏着他的脸,“哥哥,这个老婆婆好可怜,能不能不要赶她走,我们照顾她吧!”
“不行,哥哥自己都快养不起你这个小坏蛋了,再养一个,哥哥会很累的。”
梦亦昕个子小小的,却呆萌听话,只能接受梦亦安的说法,对着床上的梦亦昕说:“老婆婆,你有家人吗?他们住在哪里,我让哥哥送你过去。你的家人发现你不见了一定在找你吧!可不要让他们担心哦。”
梦亦昕抓紧爬起身,随手拾起一块石子,在沙石地面写字:蚁兽来犯,速速离开!
梦亦安站起身,非常纳闷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蚁兽要来?骗人呢?这里攻防兼备,不可能会打过来的。”
梦亦昕颤抖着用脚抹匀地上的土,再次写道:“哥哥,我是亦昕。”
“你胡说,我的亦昕在身边呢?况且你说你的亦昕,这年纪也对不上啊,你少在此胡言乱语!”梦亦安当口回应,气急败坏地踢飞了她手中的石块,梦亦昕整个人都栽倒下去。
梦亦昕不甘心,继续爬起身写道:“你的乳名叫全知,我的叫岑侒。”
“这事,只有我和爹娘知道,你从何得知?昕妹,你告诉她的?”
“梦亦昕”正想摇头,洞穴外却有人喊着梦亦安的名字。
来人正是寨主,是个膘肥体壮的男人,笑容谦和地喊着他,“亦安在吗?”
梦亦安顾不得其他便去迎接。
寨主眼瞧着眼前的老太婆模样,极度厌恶,“你这里有客啊,那我便不进去了。”
梦亦安回头看着将头偏过一边去的女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寨主,她不是客人,就是个讨饭来的,我马上打发走。”
寨主盘着石珠,趾高气扬道:“既然如此,给她两口吃的,便蒙眼送出去吧,别让她知道花螺寨的位置,要是暴露了,我们全都会完蛋!”
“寨主说得对,夜间我寻食前,定将她带出去,绝不会暴露洞口的存在。”
“那就好,好了,你们歇着吧!不用送了。”
等寨主走后,梦亦安咂嘴巴看着“梦亦昕”,“以后不许带人回来,万一把蚁兽一族带进去,我们可就全完了!记住了吗?”
“梦亦昕”有些呆傻地看着他,“为什么啊,老婆婆这么可怜,没有人照顾的话,她会被外面的霜冻死的!”
梦亦安严肃地看着她,“不行就是不行,外面很危险,你也不能再出去了,听懂了吗?”
“哦好吧!”“梦亦昕”低沉着头,不敢看他。
梦亦安从身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两张饼子,“你不能呆在这里,拿上这个,我送你出去,以后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自己了!”
梦亦昕挣扎着,抓紧身边的岩壁,摇头否定。
梦亦安叉腰怒喊:“我告诉你,好心收留你过夜,给你看大夫,我们已经很仁至义尽了,你别得寸进尺,跟我走!”
“昕妹,把她松开,我带她出去。”
一番拖拽下,梦亦昕还是被拉出了洞口。
梦亦安看着她苦苦哀求的模样,不忍直视道:“昕妹说得对,你的家人肯定在找你,回家去吧,外面天寒地冻的,他们见了你这番模样,肯定要着急了。”
说话间,梦亦安看着月上树梢,“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说完,他化身清风离去,独留梦亦昕在草地上挣扎爬行。
她哪里还有家人了?唯一存在的家人,却将她抛出去了。
“哥哥,你别去,你会死的!”她想发出声音,却发现可以出声。
“为什么会这样,我在哥哥面前说不了话,要怎么给哥哥传递信息?”
说罢,她跌跌撞撞爬起身,找回了花螺寨的洞口,她回去找到了过去的自己,只见她正坐在床沿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哥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梦亦昕绕过石柱,将兜帽摘下,看着“梦亦昕。”
“老婆婆,哥哥已经走了吗?他同意让你留下来吗?”
回看过去的自己,如此痴傻,看的她一股火气。“梦亦昕,你知不知道,你的天真会害死她?”
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在“梦亦昕面前开口!
“老婆婆,原来你不是哑巴,你会说话呀!”
“梦亦昕,你听着,一定要保护好哥哥,这不只是你一个人的哥哥,他也是我哥哥!”
“梦亦昕”却好笑地傻乐起来,“哥哥说你得失心疯了,看来是真的,她们都说我傻,其实你也是傻的!”
“闭嘴,你这个蠢货!如果不是你,他也不会死!”梦亦昕颤颤巍巍地推开了她。
“呜呜呜……”“梦亦昕”忽然毫无挣扎地放声大哭起来。
她急了,半跪在地,安慰道:“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把眼泪收回去!”
“梦亦昕”仍然哭声不止。
“你这么没用,每次都只会给他带来麻烦,拖累了他这么久,你还有脸哭!眼泪有用的话,我早就哭了……”她也不争气汗流满面,最后将“梦亦昕”抱在怀里。
“爱你的人要是离开了,便没有人在乎你的眼泪了。哭吧哭吧,这是你最后一次尽情哭泣!”
“你干什么?”来人竟是梦亦昕的亲叔,看着二人相拥,提着兵器便闯入山洞。
“二叔!”“梦亦昕”哭喊着……
“亦昕,她欺负你了是不是?我把她打出去!”说着,青年便一脸凶怒,龇牙咧嘴朝她大喊:“滚回去!”
梦亦昕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说不了话了,连忙逃走。
夜幕四合,天际半轮残月竟染作殷红,如泣血一般,将整片穹苍尽皆浸透。
梦亦昕奔波劳顿,于花螺寨外布下一圈毒菇粉——此物乃蚁兽至恶,一旦近前,必绕行而去,寨中踪迹遂不可寻。
她于洞外彻夜守望,不敢稍懈。待至黎明将启,忽有迷烟袭来,呛得她头晕目眩,神智迷离。
朦胧间,但见山下火光冲天,烈焰席卷,整座山峦尽在火海之中。
此时,花螺寨洞口已浓烟滚滚。她心急如焚,正欲奔下山去,却见蝠妖一族觅食归来,只得屏息凝神,远避于暗处。
人群之中,遍寻不见梦亦安身影,梦亦昕心焦如焚,泣不成声,向着苍天哭告:“神明若真垂怜,肯赐眷顾,便降下甘霖,以熄此燎原之火!”
言未毕,天际竟真有雷声隐隐,俄而雨势骤至,倾盆而下。
那山火虽顷刻间便被浇熄,然雨势未歇,反引山洪暴发,泥石俱下,终是将花螺寨洞口彻底冲毁,寨中之人尽被掩埋于低洼之地。
梦亦昕跪于塌毁洞口之前,悔恨噬心,扬手便自掴其面,悲恸欲绝。
梦亦昕伤心不已,这唯一一次改变族人命运的机会,她却因为贪睡,最终误了时机,她无望地看着苍穹,不悲不喜。
此时,扶桑阁主现身,含笑看着她,梦亦昕缓慢移动视线,手中的刀丢在阁主裙下,“契约既成,阁主是来兑现的吗?”
扶桑阁主眼含柔光,“你眼见的,未必便是实情。”她轻撵灵光,传入梦亦昕的眼中。
洞内有流水漫过,火势已消,唯有几百众妖,死于烈火之下,其中,并不见梦亦安的身影。
“哥哥不在里面,可我,感受不到哥哥的气息。”梦亦昕缓缓变成年轻的模样,脸上褪会青涩,却多了几分担忧之色。
阁主将食指放于唇前,嘁声道:“他没死,不过他会为了救回族人,救回你,付出相应的代价。”
梦亦昕激动道:“什么代价,阁主慈悲,让我替哥哥还了吧!”
“这是他的命数,梦亦昕,你的命数也该来了!”阁主缓缓向前走了几步,从袖口掏出一个银白铃铛,将梦亦昕的记忆肉体情感法力尽数收入铛口,铃铛随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愿望足够强烈,铃铛的声音便愈发响亮。
此时,梦亦安觅食归来,恰好穿过梦亦昕的灵魂体,梦亦昕的身躯缓缓淡去,最后留下一个不甘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