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安城中，历来有鬼怪异志的传闻。
百岁隋安，千岁无虞。
最早的行山之下，便有一对妖族眷侣，行侠仗义，在乱世中开辟一座安居乐业之所，以那男子之名，命名隋安城。
女灵还未入城，便在山间听到无处不在的厉鬼尖叫。
行人抖擞精神纷纷逃窜，女灵面不改色，即刻以长剑划破长空，剑鸣铮铮，声声将厉鬼之喊镇压，那厉鬼亦被伤了根源。
隋安城鱼龙混杂，鬼怪居多，有一二闹事的也算不得怪事。
女灵并未放在心上，想来那鬼怪亦不敢再出来吓唬行人了。
走着走着，她便迎面来到一棵凤凰花树下，凤凰花红艳娇丽，花香袭人。
女灵抬手，顺手接住一片花瓣，便开始坠入一段回忆之中。
那亘古的回忆，好似昨日，她蒙一对眷侣相救，侥幸在鹰司的追杀下活了下来。
“那是皇族驭下的鹰司，他们为何会追杀你？”无虞姑娘一身飒爽红衣，背搭弓箭，眼睛亮亮地注视着南宫皓月的伤口。
南宫皓月看着自身被包扎的伤口，气力恢复大半，声音低软道：“我的姐姐被他们抓了，我要去把她救出来!”
无虞看向身边一身白衫的年轻男子，“也是个身世可怜之人，不如留在我隋安城，保你一处安身之所，留在这里，他们便不敢再伤害你!”
年轻男子提着宝剑，神情稍显淡漠，“此人来路不明，无虞，不可大意!”
南宫皓月重重咳嗽几声，双脸憋的通红，“不麻烦姑娘公子，我这就离开。”
无虞啧了一声，扯了把隋安的长发，“什么来路不明，我隋安城广纳贤才，众生平等，观姑娘双眸清澈无辜，气态温良，怎么可能是恶人!”
隋安依靠床边，不再注视二人，“随你吧，如果想留在这里，便不要轻易生是非，若敢杀生犯罪，定不轻饶!”
无虞又抬头怒嗔道：“他天生嘴臭，姑娘听听便好了，隋安城是我二人一手建立，我二人励志要为世间人建立一个和谐共处家园，故而，不问过去未来，只问本心。”
“多谢，待我伤势渐好，定报答二位。”
“谈什么报答，我名唤无虞，这位是我的侠侣隋安，隋安城名字就是以他命名的，我想的，好听吧！”她十分自豪，屑屑的眼神看着隋安。”
“你还真是，爱自作主张啊！!”隋安屑笑，歪过头低低地看着她。
每每想起二人，女灵心尖便多了一丝安心，这座城中，没有杀戮阴霾，她甚至无需畏惧长夜余火，夜光中，会有悠悠的马琴声响起。
“北荒山海相逢处，隋安城就此而立，历经百年昌盛不朽，而这最初的璧人，却阴阳两隔，不现当年眷侣英姿。”
说书人摇起折扇，便向台下众人道说当年的激战。
“活的久的妖怪或许见过那日天火焚城，彼时，天火坠落，遍地赤色，硝烟滚滚，妖民死伤无数，城主隋安外出未归，城中唯留无虞与诸多妇孺弱小，焚城之际，满天飞石如雨势渐大，密不透风，众人无处可躲，唯有集齐众人妖力建立一座屏障，抵御天火。”
“众妖集结全人之力，抵御天火一日一夜，无数妖怪力竭身亡，化为飞灰，直到隋安班师回朝，这才使得局面挽回。”
说书先生拍板，伸手指向城门方向，“隋安城经此一役，那是人困马乏，元气大伤。”
台下小妖精缩着脖子，围在他的破桌边，追问道：“那后来呢？先生，那个城主是怎么死的？”
“是呀是呀先生，无虞女侠镇守城门，为何死的却是隋安大侠?”
说书人浅笑，轻轻摇头，“正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隋安城自是无法避免，隋安大侠年轻气盛英姿勃发，为拦下坠落的天石，避免伤人，独自飞出结界，与天石相撞，最终，断颈身亡!”
“只见那日阴云密布，一位巨人横出，直奔如山般巍峨的天石，无虞伸手去抓，却只拖住一片衣带，她被众人拦下，眼睁睁看着爱人走向灭亡，最后，黯然神伤跌下城门。”
“后来呢，无虞女侠身去何方？难不成殉情了？”
“此二人佳偶天成，堪比神仙眷侣，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书人，看着台下眼眶略湿的孩童，将桌上的茶果子一一分发，“各位看客，本日佳话就此谢幕，预知后事如何，且听!君先生编撰下文，再为你们一一答辩。”
忽然间，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沫过稻草棚子，将一地荒芜掩上，就此，天地寒白，山河万顷皆是霜雪。
“这雪何时来的，如此突然。”
“丸子，该回去温书了。”
隋安城冬日，碎雪簌簌漫落。寒风掠面，砭骨生疼。
女灵徐徐垂眸，运灵力裹住周身，方才隔绝彻骨寒意。她行过说书摊前荒疏的草地，青伞轻斜，静静自嬉闹奔逐的稚童身侧走过。
那君先生微抬眉峰，望见来人，抬手拂去案上落雪，安然坐回案后。
“这位姑娘，雪落渐紧，老朽便要收摊了，不妨下回再来听书。”
女灵轻声问道：“下回，又是何时？”
老者抚须轻笑：“下回便是下回。或是待残雪消融，或是待一盏清茶凉透，皆是机缘。”
“适才先生口中所述隋安旧事，不知是听闻何人所言？辗转经几人传述编撰，方成如今这般坊间传说？”
君先生摇了摇头：“这老朽便无从知晓了。不过是偶然得闻一段轶闻，见城中稚童终日苦学，心神倦怠，便将此事当作闲谈趣事，说与众人解闷罢了。书卷传闻本就光怪陆离，姑娘切莫当真。”
女灵伞沿微倾，落雪积在伞骨，语声轻淡：“我所知的隋安前尘，与先生所言大致相合，唯有几处，被世人添了神异虚妄之说。”
老者目光沉沉望向风雪，缓缓道：“隋安城的过往尘烟，本就千人千解，各有思量。”
风雪仍在悠悠飘落，碎雪沾在青伞的边缘，簌簌往下滑落。
女灵握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收紧，伞骨被寒气浸得微凉。她立在原地，遥遥望着摊前那一盏将熄的油灯，昏黄微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随时都会湮灭。
君先生低头收拾案上残缺的说书底稿，枯瘦的手指抚过泛黄纸页，语声淡淡，混在呼啸的北风里：“姑娘似是对隋安旧事，格外上心。”
女灵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覆下一层浅影，视线落向脚下覆雪的泥土，那里依稀还能辨出旧时残砖的轮廓。
“此地一草一木，皆是旧人曾守护的山河。”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深埋雪中的魂魄，“世人添上神怪传奇，将那段厮杀苦痛一笔带过，只余下轰轰烈烈的佳话，听着热闹，内里的寒凉，却无人知晓。”
老者收拾书卷的手顿了顿，缓缓抬眼，浑浊的双目穿过漫天飞雪，看向伞下的女子。
风雪将她一身衣袂衬得孤绝，周身隐隐萦绕着一层极淡的灵力光晕，将落雪尽数隔开。
他阅遍坊间流言，听过无数关于隋安之战的版本，却从未有人，这般平静地道出背后的寒凉。
“姑娘似乎……亲历过那段岁月？”
问话落下，四下唯有风雪呜咽。
女灵久久不曾答话，良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极淡、近乎苦涩的笑意。
“算不上亲历。只是，认得故事里的人。”
青伞微微下沉，遮住她半张面容，风雪漫天，整座隋安城静了下来。
君先生默然片刻，将散落的纸稿捆作一叠，拂去凳上厚雪：“岁月悠悠，逝者已然长辞。世人编就神话，未必是有意歪曲。大抵凡人的心，终究难以承受那般沉重的离别，便只好借神鬼仙妖，稍稍宽慰自己。”
“宽慰么。”女灵低声重复这二字，目光越过说书摊，望向远处连绵的城墙。
那城墙历经战火修葺数回，青砖上伤痕层层叠叠，如今墙下孩童嬉闹，商贩吆喝，一城烟火安稳。
这便是当年那人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光景。
可护下苍生万家灯火的人，终究没能留在这灯火之中。
心口像是被寒冰细细碾过，一阵钝痛漫上来，女灵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声重归平静。
“先生收摊吧，风雪愈急，莫要冻坏了身子。”
说罢，她不再多言，执伞转身，一步步走入茫茫风雪里。
青灰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很快便快要消融在漫天白雪之间。
君先生立在摊前，望着那道孤峭背影，久久未曾移开目光，低声喃喃。
“这城的雪，落了许多年，原来，尚有故人仍在风雪里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