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伟明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刻意的沉稳,对赵刚说道:
“急什么。君市长刚牵头启动整顿,局势还不明朗,现在贸然去找书记,反倒显得我们心虚,不打自招。先按兵不动,看看后续走势再说,别自乱阵脚,反而落人口实。”
他这话看似冷静,实则内心满是犹豫。
赵刚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掩饰过去,不敢再多反驳,只能顺从地点头应道:
“好,听局长的。”
可他心里早已另有盘算,脸上的顺从不过是表面功夫。
他与赵伟明不同,赵伟明能熬到退休,他却还想更进一步,若是局势继续恶化,牵扯到自己,他必须尽快私下联系孙敏寻求庇护,制定应对之策,绝不能跟着赵伟明一起栽进去。
林荫道上的谈话浅尝辄止,没持续几分钟便各怀心思地分道扬镳。
赵刚则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眉头紧锁着迟疑了片刻——他不敢等,也等不起,必须立刻登门向孙敏汇报,既是求一句准信,更是要抱住这棵唯一的靠山,寻求庇护。
这些年,他全靠着孙敏这棵大树的庇护,在市局里步步为营、排除异己:
不仅借故打压了好几位不服自己的人,架空了曾宇等边缘化干部,还在治安防控、刑事案件查办等关键岗位安插了多名亲信,牢牢攥住了部分实权,把分管片区打造成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可如今君凌一来便掀起雷霆整顿,局势瞬间失控,他最害怕的就是那些被他打压过、积怨已久的人,趁此机会挣脱束缚,跑到君凌面前实名告状。
一旦过往的旧怨与新错叠加曝光,后果不堪设想,他多年的苦心经营恐怕会一朝尽毁。
驱车疾驰至孙敏居住的别墅区,门口的保安见是他的车,无需盘问便放行。
赵刚将车平稳停在独栋别墅楼下,对着后视镜反复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又抬手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与焦灼,可指尖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来之前他早已给孙敏打过电话,确认对方在家等候,此刻站在厚重的雕花实木门前,他顿了顿才抬起手,指尖落在冰凉的门环上,轻叩了三声。
门很快被拉开,开门的是孙海。
赵刚立刻收敛心神,换上一副恭敬又热络的笑容,语气熟稔又带着刻意的讨好:
“孙少,好久不见了,您近来气色不错啊。”
孙海穿着一身松垮的名牌家居服,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倦怠,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回应得有气无力,眼神里藏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赵刚毫不在意他的冷淡,侧身进门时还刻意放轻了脚步。
玄关的暖光灯柔和明亮,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短,透着几分卑微。
刚换好孙敏家备用的软底拖鞋,便看见孙敏正端坐在客厅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双腿交叠,目光看似落在面前的液晶电视上,神情却异常淡然,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强大威压,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
听到动静,孙敏只是抬眼斜睨了赵刚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没有半分多余的寒暄,只吐出两个字:
“来了,坐。”
赵刚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在沙发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落座,坐姿端正得腰杆绷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这位靠山。
孙敏抬了抬下巴,指了指电视屏幕,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你看看,这阵子d城的发展怎么样?”
赵刚顺着她的手势飞快扫了眼电视,里面正播放着本地新闻,画面依次闪过宽阔的新建市政道路、拔地而起的产业园和设施完善的民生工程,播报员的声音铿锵有力,透着蓬勃的发展势头。
他立刻顺势起身半步,腰杆微微躬着,语气诚恳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奉承,分寸拿捏得极好:
“这还用说?全靠张书记统筹全局、高瞻远瞩,再加上您在政法系统和民生领域的精准把控、保驾护航,d城才能发展得这么快,蒸蒸日上。”
这番话既捧了市委书记,给足了面上的尊重,又巧妙凸显了孙敏的实权与功劳,精准踩在了孙敏的心上。
孙敏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容,算不上真心,更像是对他这番奉承的敷衍回应,眼底甚至没泛起半分波澜。
“行了,别跟我绕这些虚的,我知道你来的目的。君凌这小子,手确实伸得有点长了,摆明了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赵刚心里猛地一紧,后背瞬间泛起细密的冷汗,连忙低下头,眼神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太清楚孙敏的脾气了,这话既是抱怨,也是对他的态度试探。
若是顺着抱怨附和,怕显得自己无能;
若是妄自提议,又怕触怒这位靠山。
此刻多言必失,唯有沉默聆听、乖巧待命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一旁的孙海却耐不住性子,晃着腿从旁边的沙发上站起身,语气里满是不满与抱怨,带着纨绔子弟的骄纵:
“就是啊,这君凌一来,我都好久没痛痛快快出去玩一场了!”
他话音刚落,孙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如同冰刃般凌厉地扫向他,厉声打断:
“闭嘴!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滚回房间去!”
孙海脸上的抱怨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愤愤不平,他狠狠瞪了一眼赵刚。
在他看来,若不是赵刚深夜来访,自己也不会挨骂、被赶去房间。
可他终究不敢违抗孙敏的命令,只能重重跺了跺脚,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几句不满的话,灰溜溜地转身跑上楼梯,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门时还刻意用上了力气,“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别墅里格外突兀,宣泄着心底的怒火与不甘。